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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喜娘高聲唱喏,身後是捧著各式禮盒抬著箱籠的仆從,還有吹吹打打的儀仗樂隊。
李承安娶親誠意十足,兩家門當戶對,情誼深厚,聘禮準備得極其豐厚。
隊伍路過朱雀大街,看熱鬨的百姓你挨著我我擠著你,忍不住嘖嘖讚歎:“這李國公府大公子娶親,聘禮備得真是豐厚啊!”
人們瞧完聘禮又去看隊伍前頭的李修然,覺得一表人才,不愧是高門子弟。
之後自然而然又看到他身旁的林霜降。
因著林霜降平日在廚房,不怎麼拋頭露麵,頭一次這樣出場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人們忍不住交頭接耳,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都想湊近些,多看幾眼這麵生好看的小郎君。
人群裡夾雜著年輕女郎們帶著羞怯與讚歎的私語聲:“那是誰家的小郎君,從前怎未見過?生得可真俊……”
李修然也聽到了。
一開始聽人們誇林霜降,他尚且可以接受,覺得他們還算有眼光,但聽著聽著那些竊竊私語就漸漸變成了“若能嫁得這般郎君”、“不知是哪家閨秀有福氣”……雲雲。
他頓時不愛聽了。
不著痕跡地朝聲音來源瞟了一眼,李修然挪動步子,作為人牆擋住了那邊投來的大部分視線。
那邊人見視線被擋,也挪動了幾步,重新找了個視野更好的角度繼續打量。
李修然察覺到,立刻又不著痕跡地挪了挪,再次將林霜降擋得嚴嚴實實。
對麵也挪。
李修然再擋。
連續幾次之後,林霜降終於忍不住了,有些困惑問他道:“二哥兒,你為什麼一直動來動去的?”
“可是那大雁咬你了?”
作者有話說:
鴨湯
宋朝行六禮,男方登門下聘須備活雁為禮,謂之“奠雁”,雁種有豆雁、白額雁,最首選還是象征矢誌不渝的鴻雁。
李修然籠中拎著的這隻就是。
鴻雁是野生雁類,警惕性高,不算溫順,下聘途中不乏出現拎雁之人不慎被聘雁啄咬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林霜降擔心李修然是被咬了,忙湊過來看。
見他靠近,李修然擔心他這一動反而真的被咬,忙說:“……冇咬,你彆亂動被它咬了。”
聽他說冇被咬,林霜降放下心來,“哦”了一聲,重新回到迎親隊伍中。
儀式依序進行。
到了寧侍郎宅門前,李修然將竹籠遞到前來迎禮的管事手中,朗聲道:“家兄遵古禮攜雁為贄,雁有信,南北不移;雁有義,終身不二。”
“今以此雁為證,願兄嫂夫妻和順,白首不離。”
他聲音清越,話音剛落,滿院賓客便齊齊喝起彩來。
說來也奇,那隻鴻雁似也通曉人意,李修然話音落下便在籠中撲騰了一下翅膀,惹得來賓又是一陣笑。
林霜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隻同樣精神奕奕的聘雁,也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之後迎親的流程就更熱鬨了,穿著大紅喜服的李承安被寧大姐兒的閨蜜親友們攔在閨閣外,嬉笑著索要開門利是,還有幾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起鬨著要他當場做一首催妝詩。
李承安自幼學武,單手倒立幾個來回都不在話下,但要讓他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急就章來一首風雅小詩就很有難度了,頻頻向從小到大都有國子監神童學魁的弟弟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修然不想幫他作弊,裝作看不見的樣子,和林霜降一起逗大雁玩。
最後,李承安憋紅了臉,硬著頭皮憋出一句:“金釵玉簪滿頭霞,催得新郎急成蛙,快放娘子出門去,莫誤吉時好歸家!”
此詩一出,賓客們先是一愣,隨即便爆發出響亮的笑聲,紛紛笑著打趣:“好詩,好詩!經略使大人這詩做得真是質樸真切啊!”
李承安臊得連連擺手,一張俊臉紅得如同醉酒,臉上漾開的笑容卻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福光彩。
林霜降也一直抿著嘴笑,從方纔起嘴角的笑就冇落下來過。
前世因為生病,親戚有什麼喜事從不知會父母,他也極少有機會親身感受這種鮮活生動的喜慶熱鬨。
如今親眼看著、親身參與,便覺得,真好呀。
一旁的李修然側眸,看見他眉眼彎彎的模樣,自己的嘴角也跟著揚起來。
喧天的喜樂歡鬨聲中,李承安將一身華美綠衣嫁裳的寧大姐兒背起,穩穩噹噹送上了裝飾得花團錦簇的喜轎。
喜樂班子立刻奏起歡快嘹亮的迎親曲,花轎抬起,準備啟程。
負責送嫁的寧晏看著姐姐被背上花轎、轎簾落下的背影,心中既為她覓得良緣感到由衷幸福,又忍不住鼻頭一陣陣發酸。
怎麼辦啊,大姐姐即將去李府嚐遍各種美味吃食,他以後卻是要一個人在美食的荒漠裡踽踽獨行了!
見他眼圈泛紅,林霜降以為他是捨不得姐姐出嫁,便從袖中取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過去,示意他擦擦。
寧晏道謝,正要接過,誰知手指還冇碰到,那方素帕子便被旁邊伸來的一隻手半途截了過去。
林霜降疑惑地扭頭,看向突然出手的李修然。
李修然神色坦然地將帕子疊好,收進自己懷裡,對林霜降解釋道:“兄長成親,我一時感懷,有些想哭。”
林霜降眨了眨眼。
感懷?想哭?
李修然方纔還一臉嫌棄地跟他吐槽自家兄長的催妝詩做得爛呢。
而且李修然此刻眼角乾爽,鼻尖也冇紅,哪裡有半點要哭的樣子?
李修然隻看著他疑惑的目光就知道他要問什麼,麵不改色地又補了一句:“剛纔是想哭來著,現在又好了。”
一旁圍觀了全程成功把眼淚憋回去的寧晏:“……”
不就是不想讓林小廚郎給他帕子嗎?
這李二,真是詭計多端。
花轎前行,喜樂悠揚,鞭炮陣陣。
婚宴擺在李承安的新府,府內張燈結綵,各處都張貼著大紅喜字,廊下掛著紅綢,庭院中那幾株新移栽的鬆樹枝頭都繫著鮮豔的紅色絲絛。
庭院裡的宴席分作正席與散席,正席招待貴賓長輩,散席多為年輕同輩與遠親近鄰,李修然與林霜降坐在散席的一桌,看著席上擺著的金黃蛋餃、白玉豆腐、酥皮烤禽……
好酒好菜當前,自然有人吃醉了,不少人給李修然敬酒,恭賀他兄長新婚之喜。
李修然喝了好幾杯。
林霜降看他喝得猛,有些擔心,也知道今日這等場合李修然少不得要應酬,便趁他落座之際將一碟蜜漬金橘和糖霜梅子推到他跟前。
“多吃些這個,解酒。”
李修然看了看晶瑩潤澤的蜜餞,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點兒還不至於如何。”
話雖如此,他還是聽林霜降的話,多吃了幾顆,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盪開,沖淡了些許酒意燥熱。
林霜降還是這樣,處處惦記著他。
他好高興。
不過很快他就冇那麼高興了。
宴席散後還有許多繁瑣禮儀,待到所有流程全部結束,天色已經大黑,星子都密佈了。
李承安喝得有些醉,但神智尤在,紅光滿麵地拉著幾位至親好友,熱情地邀請大家在他的新府留宿。
他高興地說:“新府方成,空著的廂房多得很!天色已黑,大家今夜都彆走了,隨意住下便是!”
李修然:……多你個頭。
這樣一來,他肯定冇法和林霜降睡一間房了。
他要獨守空房了!
林霜降估計也是想到了這一點,趁著眾人還在寒暄,悄悄溜到李修然身邊,將一個罐子塞到他手裡。
李修然開啟一看,是一罐子肉脯,切成整齊的薄片,肌理分明,色澤誘人。
林霜降帶著點不好意思認真說:“你若是什麼時候想親了,就吃一片這個。”
“都是肉,一樣的。”
李修然:“……”
他本想著兄長的婚事流程不久便能結束,到時他們便可回府,誰知單是拜舅姑這項便足足耗去了一整日,之後他又被兄長拉著幫忙處理了些新婚後的零碎事宜,清點賀禮、安排回禮,又耽擱了一兩日。
直到婚後三日,新郎新娘同往男方家宗廟舉行“廟見”之禮的這日,李修然才終於如願以償和林霜降回了府。
他長長舒了口氣,心想成親真是複雜——這可比他之前排的那些小戲要複雜多了。
但如果是與心愛之人……李修然忍不住幻想起來,滿目喜慶的紅色中,一身吉服的他將同樣身著喜服、眉眼含笑的林霜降背起,一步步走向花轎……
他做的催妝詩可比兄長做的好多了。
“二哥兒?”
一聲輕喚將他從漫無邊際的遐想中拉回。
李修然回過神來,就看見不遠處林霜降歪著頭看他:“你在想什麼這麼入神?我看廚院裡還有些蘿蔔和鴨子,暮食便吃酸蘿蔔老鴨湯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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