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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林霜降將所有食材清點完畢,起身望向窗外,景緻已大不相同。
滿池紅荷與白荷競相綻放,紅色荷花鮮豔奪目,白色荷花潔白無瑕,似有萬柄,開得浩浩蕩蕩。
荷香隨著水汽陣陣襲來,清遠沁人。
“接天蓮葉無窮碧”的詩境,便是眼前最真實的寫照了。
他忍不住扭頭對李修然感歎:“真好看呀。”
李修然看著他道:“嗯,好看。”
畫舫悠悠,行至荷塘最幽深處,與對麵一小葉舟打了個照麵。
駕舟之人是位頭戴新鮮荷葉冠、手持碧綠蓮葉傘的小娘子,舟上堆滿了青翠蓮蓬、用荷葉包裹的香茶等物,琳琅滿目,都是應節的蓮荷風物。
這便是觀蓮節特有的水上蓮市了。
那女郎似乎是江南人士,見有畫舫靠近便揚起清亮的嗓音,用婉轉的吳儂軟語吆喝起來:“阿要新鮮蓮蓬?雪藕脆生生,藕簪花樣新,荷葉茶香噴噴哉——”
林霜降聽得似懂非懂,隻覺那調子軟糯好聽,便側頭問李修然:“她方纔吆喝的什麼?”
翻譯這種事還得讓原住民來。
冇想到李修然的反應有些奇怪,好像有點不太高興:“喜歡聽江南話?”
“我也可以說江南話給你聽。”
林霜降無奈,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彆鬨,我是想買東西。”
李修然這纔不太情願地用官話複述了一遍采蓮女郎的吆喝內容。
聽到有自己想買的東西,林霜降心中一動,不用他招呼,采蓮女便笑盈盈地指揮同伴將小舟靠了過來。
林霜降能非常明顯地感覺出身旁的李修然警覺起來。
采蓮女郎行至船前,仰頭笑問:“這位小郎君,想買些什麼?”
林霜降指了指她船頭擺著的一排藕簪。
玉雕成的微型蓮藕簪子,中間嵌著極小的蓮子為蕊,通體瑩潤,美觀好看。
他方纔遠遠便相中了。
付過錢,采蓮女撐篙離去,林霜降轉過身,將那支新得的藕簪遞到李修然麵前。
李修然垂眸看了看,挑眉,“送我的?”
林霜降點頭。
李修然這纔有點多雲轉晴的樣子,一下子覺得這根簪子順眼許多,有點高興地問:“怎麼想起送我這個?”
林霜降說:“這根藕簪雕的是白花藕。”
“和我剛纔拿著的那根一樣。”
“這樣你以後就能分清蓮藕了。”
林霜降微笑,送完簪子便高高興興地往小廚房去了。
手握簪子看著他背影的李修然:“……”
因著在河上吃的船宴,大多都是魚、蝦、蓮藕這種因地製宜,符合在荷葉荷花旁邊悠悠飄蕩情調的吃食。
林霜降和卞廚娘商量一番,決定做魚鍋卷子。
紅燒一條鮮嫩的大魚,將現扭的麵卷子貼在鍋壁,利用鍋中魚湯蒸騰的熱汽與湯汁將其燜熟,讓麵卷吸飽魚鮮,到時熱熱鬨鬨的一鍋出,熱氣騰騰,熱鬨豐足,最是適合船上圍坐共食。
做魚鍋卷子首選便是肉質細嫩、刺少且燉煮後不易散碎的淡水魚,這樣燉煮後魚肉入味,還能和卷子的麵香融合。
林霜降在船上臨時搭建的簡易庖廚裡檢視一番,在草魚、鱸魚等鮮魚裡麵挑中了鱅魚。
也就是後世俗稱的胖頭魚。
此魚今古不分地都很頭大,宋時記載“似鰱而黑,頭甚大”,便稱作其為鱅魚。
胖頭魚的精華在魚頭,富含豐腴的膠質油脂,經長時間燉煮能燉出濃鬱乳白的湯汁,鮮香味足,而魚鍋卷子的關鍵就是讓麵卷吸飽魚湯的鮮味,如此,用胖頭魚做出來的魚鍋卷子便會格外好吃。
林霜降手腳麻利地將魚段煎到兩麵微微泛黃,放蔥、薑、蒜、八角等香料爆香,再添入清水,調入醬油、豆醬開始慢燉,隨後再放裡兩勺自己釀的茱萸辣醬。
不多,僅兩勺,隻為增香提味,勾勒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辣意。
如此這鍋魚便算有了靈魂。
林霜降擦了擦額上的汗,示意幫廚的小童將爐膛裡的碳木揀出來幾塊,趁著燉魚的工夫,他取過揉好的麪糰拉成長條,手指靈巧地一撚一拉,再輕輕一扭,便成了麻花狀的小麵卷。
麵是未經發酵的死麪,放在魚鍋裡吸湯一點不比發麪的少,吃起來筋道還有麵香。
揭開鍋蓋,蒸騰的白霧裹挾著撲鼻的鮮香瞬間湧出,濕熱的水汽撲人一臉,又被船上飄來的荷風吹去,格外舒適。
林霜降把扭好的小麵卷沿著魚鍋內側一圈圈貼碼上去,蓋上鍋蓋。
這下連火候都無需再調,讓鍋中魚湯繼續咕嘟咕嘟地翻滾,蒸騰的熱汽便足以將麵卷慢慢燜熟。
咕嘟聲從鍋裡麵傳來,能讓人想象到裡麵的魚是如何被骨酥肉爛,湯汁又是如何收得濃稠紅亮。
香味兒瀰漫開來,將整條畫舫都給淹冇了。
滿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抽動著鼻子,目光頻頻飄向庖廚方向。
實在太香了!
之後,林霜降又與其他廚工一道將其餘幾道船宴菜肴、糕點逐一備好,剛將一道菜端上宴桌,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清朗的談笑聲。
定睛一瞧,竟是寧侍郎的私家畫舫。
兩船遙遙相遇,李國公與寧侍郎在各自船頭站定,隔著水麵寒暄起來。
李國公笑道:“真真是巧了,你怎麼也跑到這僻靜荷塘來了?”
寧侍郎也玩笑道:“怎的,許你來賞野塘的清淨,便不許我也來尋個雅趣?”
老友偶然相逢,自是隨性又歡喜,但比他們更高興的人是李承安。
他偷偷看了一眼寧侍郎身後窈窕而立的人,嘴角不由自主翹起,而後又馬上掩飾般的放下。
汴京城內外大小荷塘何止數十,怎麼偏偏相遇了呢?
他和寧大姐兒果真有緣。
既然是如此巧合偶遇,寧侍郎和李國公便一拍即合,索性命人將兩船併攏,以跳板相連,合為一處,共進船宴。
寧晗也很高興,除了見到李承安外還有一重——她馬上就能嚐到那位林小廚郎的手藝了!
這滿船的魚鮮味兒,她方纔還冇上船就聞到了。
還有——
寧晗腦海中不由浮現方纔遠遠瞥見的畫麵:那位驕矜的李二公子與清瘦的小廚郎咬著耳朵,不知在低語什麼,姿態親昵。
光是回想那情景,她心頭便漾開激動的喜悅。
越想越覺得這一趟來得值了。
不過更讓她覺得值的還在後麵——那一大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魚卷子端上來後。
寬腹鐵鍋中,紅亮亮的醬汁咕嘟著小泡,肥碩的魚塊泡在湯裡,魚皮被紅燒醬汁染得油亮深紅,膠質都燉融了,光澤油亮。
最新鮮的是上頭貼著鍋邊碼著的麵卷,半浸在湯裡的部分吸足了醬汁,染成深淺不一的醬色,上半截露在蒸汽中的部分保持麥粉原有的微黃,表麵蒸出了一層薄薄的油光,看著就香。
寧大姐兒的第一筷,毫不猶豫地伸向了這鍋魚。
魚肉是蒜瓣肉,被醬紅油亮的湯汁裹著,醬汁鹹香醇厚,魚肉鮮甜細嫩,魚頭部位的活肉尤其味美,軟糯黏潤,膠質豐腴,吃進嘴裡是黏糊糊的香。
那麵卷更是給了她驚喜。
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麵卷子,浸了魚湯後不僅自身的麥香猶在,還融入了紅燒醬香,麵卷吸足了濃稠的魚湯,軟而不爛,每一口都鮮香十足,還帶著濃濃的麵香。
寧晗連吃了好幾個。
這小卷子比魚還好吃啊!
李修然最喜歡林霜降做的藕粉酥糕。
皮子酥鬆掉渣,裡麵的餡兒是凝如膠凍的藕粉,淡淡粉色,吃起來軟糯綿密,藕香十足,還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氣。
李修然連著吃了好幾塊,很是喜歡。
他覺著這糕餅比林霜降那日給他做的牡蠣老雞湯清淡許多,想來吃了這個,這幾日格外不安分的小兄弟便可安生些了。
這邊熱熱鬨鬨地吃著,遠處傳來樂工奏樂的聲音,笛音婉轉,和著水聲荷香,意境悠遠。
船宴儘歡,待到日暮時分,便到了觀蓮節最令人期待的環節——放荷燈。
觀蓮節最受歡迎的活動莫過於此,幾乎天剛一擦黑,遠近水麵上便次第亮起了點點暖黃光暈,各式各樣的荷燈被放入水中,隨波漂流,星星點點,與月色荷影相映。
麵對此情此景,李承安心中忽地浮起一句應景的詩,他狀似無意地挪步,站到寧大姐兒身側,望著水麵那星星點點的光吟誦:“燈影隨波去,荷香入夢來。”
寧晗捏著手帕低頭偷偷笑了一下。
一旁的李修然成功被兄長酸到了,抖落一身雞皮疙瘩,連忙離他遠遠的,去找林霜降了。
林霜降也在放荷燈。
他手中托著的荷燈是用掏空的蓮蓬製成,內建一小截燈芯,裡麵還卷著一截願箋。
肯定是許了和做飯、庖廚相關的願望吧。李修然幾乎不用想就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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