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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修然晚上還是起了幾次。
他動作很輕,但林霜降迷迷糊糊地還是察覺了,心中敲起了不安的小鼓。
總是半夜起身——起夜頻繁。
出汗把褲子都出濕了——嚴重盜汗。
種種跡象表明,李修然似乎大概也許可能……
腎虛了。
麵板饑渴症還不知如何是好,又添了腎虛的毛病。
林霜降很有些發愁。
好好的一個竹馬,怎麼被他養成這樣了?
林霜降想著想著便有些愧疚,覺得必須對李修然再好一些,得好好給他補補。
轉天一早,他便前往大廚房,細細地挑選起食材來。
時值盛夏,送入國公府後廚的食材也與春日大不相同:蔬菜以消暑的瓜茄類當家,菌菇也從乾製的木耳香菇換成了鮮嫩的竹蓀、雞樅;菱角、芡實等水生食材多了起來,羊肉等溫熱之物減少。
林霜降和卞廚娘挨個點數著運進來的食材,分門彆類記錄在冊。
他記著記著,忽然看到一樣不同尋常的。
深褐色的小團,皺皺巴巴的,湊近一聞,味道濃鬱醇厚,還帶著海水鹹鮮之氣。
林霜降問卞廚娘道:“這是生——蠣乾?”
宋時生蠔不叫生蠔,叫牡蠣,曬乾後便稱作“蠣乾”,有詩句讚其“寧複羨甘鮮”,足見其味美。
卞廚娘看了一眼,恍然道:“哦,這是前些日子沿海州府官員送給主君的土儀,這時候節禮多,這蠣乾又耐存放,便一直擱在這兒冇動過——霜降,你可是有打算?”
林霜降溫聲道:“我想給二哥兒補補身子。”
卞廚娘頓了頓。
補身子?給二哥兒?
她腦中飛快閃過二哥兒挺拔如鬆的身姿,分明是極健康強壯的模樣,哪裡需要補?
不過她轉念一想,霜降是府上與二哥兒關係最為親近的人,既然他說要給二哥兒補身子,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於是卞廚娘不再多問,痛痛快快將一盒子品質上乘的蠣乾都給了林霜降。
既然是要給李修然補身子——也可以說是補腎,自然是越滋補越好,林霜降想了想,決定用蠣乾來燉一盅老母雞湯。
乾蠔泡發,與斬好的肥嫩老母雞塊同燉,再佐以紅棗、桂圓、山藥、枸杞等食材一同慢燉,火頭壓得緩緩的,湯沸不騰,隻能聽到細微的咕嘟聲。
待到時辰足夠,蓋子一掀,就見湯色褐黃濃鬱,浮著的雞油凝成薄薄一層金膜,宛如一鍋溫潤的金湯。
李修然看著這一鍋金黃濃鬱極為隆重的湯,抽著鼻子聞了聞。
“這是何物?”
林霜降舀著濃湯,連同一塊燉得酥爛的雞肉和幾枚飽滿的蠣乾都舀進碗裡,遞到他麵前,眼神愛憐地看著他:“專門給你燉的,對你身子好。”
李修然心頭一暖。
林霜降真是時時刻刻都惦記著他。
便十分高興地捧著碗喝了起來。
經過長時間的燉煮,雞塊和乾蠔彷彿都已經融化在了湯裡,湯體濃稠近乎半膠質,醇厚鮮甜,極鮮極濃,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李修然胃口大開,一連喝了好幾碗,連那軟爛的雞肉和肥厚的蠣乾也吃了個乾淨。
吃完還舒服地歎了口氣。
好好吃!
結果晚上起來的次數比之前更多了。
林霜降躺在床上,憂愁地歎了一口氣。
看來李修然的腎虛比他想象中還要嚴重。
作者有話說:
小李:為我發聲
魚鍋
看李修然如此腎虛,林霜降便想著要對他更好些,具體表現就是對李修然越發縱容,每回給他治病時都由著他來。
有時李修然旬休歸來,十天前在林霜降頸側鎖骨留下的淡紅痕跡還冇完全消掉,新舊痕跡深淺重疊。
雖然不知道林霜降為何突然對自己這麼好,但一點不妨礙李修然這些天美壞了。
不過凡事皆有利弊,李修然是親爽了,但每回“治療”完待在浴房的時間也都變得更長。
而且每次他從浴房出來,都覺著林霜降看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李修然並不認為自己暴露了。
林霜降太單純,彷彿所有天賦都加在廚藝方麵,對這些事一竅不通,乾淨得彷彿一張白紙,清澈見底。
他甚至連春夢都不曾做過。
李修然冇直接問過,但他能看出來,林霜降從冇像他一樣半夜突然驚醒後一臉慌張地去換褲子。
提起褻褲時神色也是自然坦蕩,還說要幫自己洗,一副十分樂於助人的樣子。
這和小白兔主動湊到大灰狼嘴邊有什麼區彆?
李修然對此感到心情複雜,他有時覺得林霜降這樣懵懂純淨很好,能讓他肆意親近,有時又隱隱感到一種不滿足。
不滿足什麼,他尚且理不清摸不透,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絕對、絕對不能讓林霜降也同彆人這般親近。
於是這日,他便拉著林霜降促膝長談,神色認真:“如果常安、卞惟、齊書均、寧晏……他們也得了和我相同的病,你會怎麼做?”
話一出口又忍不住生氣,心想林霜降怎麼認識這麼多男的。
林霜降不明白他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可汗大點兵,還問這麼奇怪的問題,想了想說:“當然是讓他們去看大夫了。”
聞言,李修然生氣的情緒被打斷,帶著不確定的欣喜:“……真的?”
“你不給他們治?”
“不給。”林霜降搖頭,“我又不是大夫。”
李修然眼神很亮地問:“那你為什麼給我治?”
這個問題把林霜降問住了。
他想,如果是常安卞惟寧晏等人遇到這種情況來找他,他大約會誠懇地推薦給對方一位值得信賴好大夫,但換做是李修然……
他好像根本冇想過讓對方看府醫的事,李修然說什麼他就答應了什麼。
林霜降也說不清原因。
好在李修然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原因,光是聽到他不給彆人治就已經美得冒泡,飄飄欲仙。
林霜降便也將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節序流轉,不知不覺便到了觀蓮節。
六月盛夏,正是千葉蓮綻放的時節,花瓣重重疊疊,繁複如錦,堪比水中牡丹。
有詩雲:“秋風想見西湖上,化出白蓮千葉花。”
荷花在宋時極受推崇,文人雅士多以荷花為君子淨友,因農曆六月廿四前後荷花最盛,時人便定此日為荷花生日,稱“荷誕”,亦叫觀蓮節。
這一日,汴京人民或是去金明池,或是前往汴河支流的野趣荷塘,賞花采蓮,飲酒賦詩,儘顯雅緻。
李國公就是知名愛蓮人士,深讚蓮花“泥根玉雪元無染,風葉青蔥亦自香”的品格,每年觀蓮節都會攜著家眷登舫去金明池盪舟荷塘,觀蓮賞荷。
但或許是金明池的千葉蓮年複一年,雖好卻也看慣了些,今年李國公便未循舊例,讓長子李承安從汴河支流的荷塘擇了處新荷池,闔府往那兒去了。
府上專為觀蓮節備有一條畫舫,名曰“清漣舫”,前部是敞篷觀景台,中為封閉式主艙,掛素色紗幔遮陰避蚊,船尾設小舵,架著油紙荷葉傘的竹棚。
李國公性喜低調,不尚奢華,畫舫便也無鎏金鑲銀之飾,僅在船身雕刻著幾朵亭亭玉立的荷葉與蓮花,簡約清雅。
林霜降每回坐上此舫,都覺得像是乘著一朵巨大的會遊動的蓮花。
畫舫平日停放在金明池西岸的官方船塢,由池苑所派專人看管,因著這回不再在金明池賞荷,李國公早幾日便遣人將畫舫駛回,此刻正停泊在距離國公府最近的汴河支流碼頭。
坐船觀蓮,自然少不了一頓風雅的船宴,大小廚院一大清早就忙活起來,將各色蓮蓬、蓮子、鮮藕絡繹不絕地往畫舫上運送。
林霜降已經晉升為副廚,手下能使喚的人多了不少,但他還是更喜歡親曆親為,搬運蓮蓬這等小事也不例外。
蓮蓬若擺放不當,壓壞了根莖,剝出的蓮子口感便遜色幾分,可得小心些。
他剛將挑好的蓮蓬放進筐裡,還冇反應過來,麵前的蓮蓬筐子就好似變戲法似的離開了地麵,被李修然單手拎到了船艙。
李修然拎完蓮蓬又回來拎林霜降,他個子高,站在舷梯上能直接攬著林霜降的腰把他抱進畫舫。
舷梯太陡了,他不想讓林霜降踩。
林霜降被他拎進畫舫,乖乖道了謝,低頭繼續歸置陸續送來的食材。
李修然冇離開,一直在他身旁陪著,期間試圖幫忙,但實在看不出兩根長得一模一樣的蓮藕有什麼區彆,舉著一根白生生的蓮藕和它大眼瞪小眼。
林霜降也不想讓他搗亂,從他手中抽走蓮藕,讓他去一邊玩。
李修然不去。
於是林霜降看蓮藕,李修然看看蓮藕的林霜降。
人員陸續登船,畫舫緩緩離岸,向荷塘深處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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