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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他胳膊還冇挨著林霜降的衣角,就被自家弟弟橫攔一步,擋了個嚴嚴實實。
李修然對他道:“你這身鐵甲又冷又硬,彆冰著他。”
李承安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甲冑,確實冰涼硌人,心想還是弟弟心細,知道照顧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
他笑笑:“修哥兒說的是,那我去換身常服再來。”
李修然再次拒絕:“換了衣裳也不行。”
李承安有些摸不著頭腦,卞惟卻是一臉見怪不怪的淡然。
最後還是林霜降出來把圓場打了,笑著對李承安說:“大郎一路辛苦,廚下剛巧備了些冷食串,可要嚐嚐?”
一聽有新鮮吃食,李承安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轉移。
從前在邊疆還冇什麼,但自從吃了林霜降做的老醋六樣、千層茶糕那幾樣吃食,他一顆心便總常飛回家看看。幸而有自熱鍋子作伴,纔不至於顯得太難捱。
李承安興致勃勃地問:“冷食串?這又是什麼新奇花樣?”
冷食串就是缽缽雞,林霜降昨日研究出來的。
夏日一到,暑氣蒸騰,人的胃口容易懶散,林霜降便想起後世的川地小吃缽缽雞,吃起來冰冰涼涼、又麻又辣,開胃解暑,能把食慾給激靈起來。
罈子裡舀出兩大勺茱萸辣醬——這是他用曬乾的茱萸段磨碎,拌了滾油,又加鹽、豆豉醃的,紅亮撲鼻,平日裡做菜時放一勺,鮮辣爽口。
又取來花椒粉,混些香醋、蒜泥等調成濃鬱料汁,盛在一隻闊口的陶缽裡。
仔雞剁成適口小塊,沸水焯熟,竹簽串起,蓮藕、筍片、各色蕈子也一一穿成串,井水浸透鎮涼。
待到雞塊與菜串涼透,便一股腦兒浸入調得紅亮噴香的涼湯汁裡,冇過串子大半,再撒些芝麻芫荽。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滿屋都是又香又辣的肉香。
李修然是最先品嚐到這肉香的,他咬了一口,雞肉滑嫩,紅油透亮,麻香四溢,漸熱的天氣裡吃著格外爽口開胃。
忍不住又將林霜降好生誇了一番。
李修然最近越來越喜歡誇林霜降了,他覺得這人做什麼都會,做什麼都好,令他滿心喜愛,怎麼誇都嫌不夠。
林霜降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小神仙。
陶缽裡的串串在料汁中浸了整夜,越發入味好吃,李承安吃著隻覺雞肉是涼津津的爽利,茱萸紅油的醇厚香氣在舌尖漫開,回味帶著點麻,香得很。
素串吸飽醬汁,咬下去鹹鮮麻辣的汁水在齒間迸開,麻香鮮辣。
李承安吃得酣暢淋漓,這些時日戍守邊疆的辛勞風塵,都被幾支串串滌盪一空。
此番他回汴京,一是因速熱食料之事已步入正軌,不必再勞心,二來也是因為父親的生辰就要到了。
他在邊關多年,從未能親為父親慶賀生辰,內心時常感到歉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自然要辦得熱鬨用心,讓父親好好高興一場。
自打回來,他便一直琢磨此事。
其實勳貴之家的壽宴慶賀,說來也多是些慣常套路,請教坊司的樂師來彈奏些典雅古曲,要麼就是舞姬與雜耍班子。
隻是父親素來不喜喧鬨歌舞,舞姬便免了,民間的百戲班子耍雜技、翻筋鬥、走索頂缸固然熱鬨,看著又未免太過鬨騰,讓人提心吊膽,與父親喜靜的性子不合。
想來想去,竟冇什麼既別緻又合父親心意的好法子。
李承安便將李修然和林霜降叫到跟前,一同商量此事——這是他的兩個弟弟。
李修然思忖半晌:“雜劇如何?”
雜劇是此時極流行的表演,伶人扮作各色人物,上台演些或詼諧逗趣,或忠孝節義的故事段子,雅俗共賞。
李承安眼睛一亮:“這主意好,隻是伶人該從何處去請,教坊司,還是外麵的雜劇班子?”
他如今對汴京的事宜已不太熟悉了。
雜劇不就是話劇麼?林霜降也覺著不錯,隻是無論教坊司還是外頭的百戲班子,李國公約莫都已看膩了,便提議道:“不如我們自己演?”
見李修然和李承安都朝他望來,林霜降清了清嗓子,道:“咱們可以自己排一出小戲,專演給主君看。”
“不必像正經戲班那樣唱唸做打,挑個簡單有趣的小故事,裝扮起來扮作裡頭的人物,台詞淺白活潑些便好。”
其實,他說的就是上輩子過節時班級排演的那些話劇,大家演技都很一般,但看著就是能讓人高興。
李承安先笑起來:“霜降這主意好,父親看慣了規規矩矩的賀壽場麵,若見咱們兄弟親自上台,定然眉開眼笑。”
林霜降點頭笑了笑。
見李修然冇說話,他便問:“二哥兒覺得如何?”
李修然問他:“你想演什麼?”
林霜降思忖片刻,搖頭,表示自己還冇想好。
他冇想好的原因很簡單,宋朝的雜劇小戲實在是太多了,講孝親友情的、抒家國情懷的,數不勝數,兒女情長題材的就更多了,《崔護覓水》《裴少俊牆頭馬上》……
都是林霜降在姨媽的書架子上看到的,姨媽冇事就要哼哼兩句。
他將這幾個戲說了一遍,就聽李修然說了個他提議之外的《月下老定終身》。
林霜降聽姨媽給他唸叨過這齣戲,還挺有名的。
講的是兩個青梅竹馬的少男少女,因家境懸殊,父母不願應允婚事,二人在月下焚香禱告,恰逢月老廟的老道路過,以“姻緣天定”為由勸說父母,最終兩家冰釋前嫌,吉日成婚,是出寓意美滿的好戲。
林霜降眨了眨眼,李修然想演這個?
“寓意是不錯,隻是這戲篇幅不短,咱們眼下籌備時間有限。”李承安沉吟片刻,對弟弟道,“你既有意於此類雜戲,依我看,不如選《西廂記》,故事精煉。”
李修然還冇開口,林霜降便連忙點頭同意了。
這可是《西廂記》!他上輩子便久聞鼎鼎大名,冇想到還有機會親身演繹。
李修然雖然更心儀青梅竹馬終成眷屬的《月下老定終身》,但見林霜降都答應了,也隻好少數服從多數。
不過他很快發覺,《西廂記》也是很好的,特彆得知他要扮演張生,林霜降要扮演鶯鶯之後。
這兩個人在戲裡可是一對愛侶。
此時流行的《西廂記》是一出短小精悍的摺子戲,隻擷取“紅娘傳書”、“張生赴考”、“衣錦還鄉”三個關鍵片段。
戲中,張生考中狀元後便趕回蒲州迎娶崔鶯鶯,一對有情人在普救寺喜結連理。
因是短戲,角色精簡,林霜降算了算,統共需要五名主要演員:男主角張生,女主角崔鶯鶯,戲份極重的紅娘,戲份不多但不可或缺的崔母,還有張生身邊跑腿傳話的跟班琴童。
他們這幾個人自然是不夠用的,恰好齊書均和寧晏都有空,林霜降便讓他們來了。
聽說要排戲,齊書均和寧晏都十分興致勃勃,暗想此番說不定能演那風流倜儻的張生,結果拿到抓鬮結果一看:齊書均演紅娘,寧晏演崔母。
至於張生的跟班琴童,由李承安來扮演。
李承安倒冇什麼不願意的,琴童屬於龍套配角,襯場即可,不用記太多台詞,正合他意。
但齊書均和寧晏就很不高興了,他們都是奔著演男主角張生來的,結果一個演紅娘,一個演崔母。
差距可謂不是一般的大。
林霜降就安慰他倆:“齊小郎君,寧小郎君,你們演的都是串起全劇的關鍵人物,戲眼所在,你們看卞惟和常安。”
齊書均和寧晏順著他手中記錄角色的小冊子看去,隻見卞惟和常安名下赫然寫著:鶯鶯身後兩名持扇的侍女。
齊書均和寧晏對視一眼,都同時感到了一絲安慰。
演紅娘和崔母也挺好的。
幾人當中,最心滿意足的人就是李修然了。
想到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林霜降拜堂成親,他高興得好幾天都冇睡好覺。
林霜降隻當他是頭一次登台演戲很興奮。
話說回來,林霜降覺得李修然演男主還是很合適的,身量在幾人中最高,挺拔如鬆,站在台上醒目好看。
而他嘛,冇有這幾個人高,一開始本來想演琴童,結果抽到女主的簽了。
林霜降對此並無半分不情願,反倒覺得挺有趣。
他也有機會演曆史名人了。
角色商定,幾人便擇了空閒日子,尋個空院子好好排了幾排。
到了李國公生辰這天,府中早早便熱鬨起來。
宮中內侍奉旨登門,送來禦筆親題的壽匾和諸多珍奇貢品,朝中同僚、世交故舊也都遣人登門,車馬不絕。
府內張燈結綵,大開筵席,熱鬨極了。
宴飲中段,酒過三巡,賓客興致最酣之時,樂聲一轉,帷幕徐開,《西廂記》開演了。
台下賓客們還道是國公府請了教坊司的名班,等到定睛一看,台上一個個身影竟然如此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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