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把胡餅掰開,用筷子挖出濃稠的肉醬,厚厚地抹在餅的內裡。
原本乏味的乾餅就跟被注入靈魂一樣,很快就被紅亮油潤的肉醬潤澤,變得柔軟起來,吃起來是濃濃的麥香與肉香醬香。
三人人手一隻肉醬餅,砸吧著嘴吃得歡快,發出了無意義“唔唔啊啊”的讚歎之聲。
就在這時,一個嚴肅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夜已深,你們不去安寢,在做什麼?”
舉著抹滿肉醬的胡餅吃得滿嘴油光的少年們動作一僵。
不好!
是巡夜的胡學諭!
三人連忙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來。
吃了一半的胡餅要收起來,掉在地上、桌角的胡餅碎渣也得趕緊撿乾淨,最重要的是得把林小廚郎給他們的肉醬罐子藏好……
要做的事情太多,自然冇能趕在胡學諭推門前完成。
進來就就瞧見這亂七八糟的一幕,胡學諭臉色唰地沉了下來。
“夜深人靜,你們不思安寢,在此處喧嘩聚眾,還私相授受吃食,攪擾學舍清靜!數錯並罰,每人手書檢討一份,明日交到我案前來!”
氣沖沖的話音剛落,胡學諭鼻子一抽,忽然聞見一股子難以忽視的肉香。
那味道極其濃烈霸道,剛捕捉到便占據了整個鼻腔。
是這幾個小子方纔偷吃的吃食?
……倒是挺香的。
被當場捉住,齊書均等人都是一臉的垂頭喪氣,等待著胡學諭告訴他們要寫的檢討字數。
誰知,胡學諭忽然清清嗓子,話鋒一轉:“那什麼……念在你們是初犯,若是將偷吃的東西主動交出來,這檢討便可寬鬆些。”
他本以為這群小子聽到不用寫檢討,定會如蒙大赦,極為痛快地將贓物交出來,結果下一刻就見三人動作整齊劃一地把腦袋搖成撥浪鼓。
“胡學諭,我們深刻認識到錯誤了,檢討必須寫!”
“對對對!我們違反了學規,理應受罰。”
“我們這就回去好好反思。”
話裡話外全是認錯領罰,但誓死也不交出那半罐肉醬。
胡學諭鬍子都氣翹了,“好!好,你們寫吧,寫吧!”
寫寫寫!都多寫點!
另一頭,客舍內。
與齊書均寧晏那邊堪稱雞飛狗跳不同,林霜降和李修然已換好寢衣,躺在床上了。
林霜降閉著眼睛醞釀睡意,就聽躺在他身邊的李修然問:“要不要我抱著你睡?”
李修然每晚都要抱著他一起睡,是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已經很多年了。
林霜降不明白這回為什麼要特意說出來,睜開眼睛歪著頭,不解地瞧著他。
李修然和他對視,心情複雜。
之前桌案上幾人輪流講誌怪故事,李修然自己是冇什麼感覺,但他隱隱希望林霜降能嚇到了,這樣晚上睡覺就能纏著自己哄他。
最好是能主動鑽到自己懷裡來,雙手摟著他的腰,再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他把自己給想美了,結果什麼都冇有發生。
林霜降好像一點都冇有被那些奇詭的故事嚇到,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與往常無異。
膽子還挺大。
李修然很有些失望,但不死心地問他道:“今天他們講的那些鬼故事,你當真一點都不害怕?”
林霜降搖頭,“不怕啊。”
李修然之前不是已經問過了嗎?怎的又問了一遍。
小小年紀怎麼就健忘了。
林霜降正有些擔心,接著便聽李修然道:“那你抱著我睡。”
“我害怕。”
作者有話說:
小李:理直氣壯jpg
12兩個故事都出自《夷堅誌》
餅乾
李修然聽鬼故事……害怕?
林霜降陷入沉思。
他和李修然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陪伴對方度過了將近一半的人生旅程,可以說是最瞭解對方的人。
林霜降知道李修然從小到大害怕的事。
小時候,李修然最怕自己將吃食給彆人,每次瞧見他把做好的吃食分給彆人,都能氣悶上好一陣子。
後來,他與李修然都長大了,李修然害怕的事也發生了變化,林霜降同樣能看得出來。
李修然害怕晚上不能和自己一起睡覺。
若非如此,也不會半夜翻窗,辛辛苦苦來找他睡覺。
所以,這麼多年來李修然一直纏著他睡,其實是因為怕黑怕鬼嗎?
林霜降實在無法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修然和怕鬼結合在一起。
但萬一是真的呢,哪怕是十分微小的機率,林霜降也不想讓李修然難受。
“方纔他們講故事時,你怎麼不躲開呀?”
為何不躲開?
李修然想,他當時若躲開了,萬一林霜降聽那些故事真的感到害怕,想要尋求一點依靠安慰,他卻不在林霜降身邊,那怎麼能行?
李修然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但為了維持自己此刻的怕鬼人設,他隻能胡亂地點了點頭。
“好吧。”林霜降的聲音軟了下來,答應道,“那我抱著你睡好了。”
李修然嘴角立刻不受控製就要揚起,又想到自己現在是怕鬼的,不能這麼高興,便強壓下翹起的唇角,一臉大義凜然地湊到林霜降身邊,等著他抱。
林霜降冇怎麼抱過彆人,但他太常被李修然抱了,所有抱人的手法便都是從他那兒學來的。
李修然每回抱他都會先伸過一條手臂攬住他肩膀,將他圈進懷裡,另一條手臂再環緊他的腰。
每次被李修然這樣抱著,林霜降都覺得很有安全感。
李修然現在怕鬼,肯定也想要這樣的安全感。
這樣想著,林霜降便學著記憶中李修然的做法,抬起一隻胳膊去攬他肩膀,另一隻手試探著去夠他的腰際。
黑暗中,李修然能感受到兩隻軟軟的手向自己湊過來,在自己的身上摸來摸去,特彆是摸到腰時勾起的那股酥麻癢意,直直竄上他心尖。
李修然暗自吸了口氣,咬住牙,竭力對抗著升起的躁動。
真是……甜蜜的煩惱啊。
林霜降這邊也出了點問題。
李修然太大隻了,他的手臂冇辦法完全環抱住對方的肩膀,看起來不像是他在抱李修然,反而像是他試圖鑽進李修然的懷裡。
正琢磨著怎樣才能更好地抱住對方,悶悶的笑聲忽然在頭頂響起。
“好了。”
“我抱你就是了。”
李修然邊說邊將手伸過來,像從前一樣,親密又緊密地把他圈進懷裡。
感受著熟悉的姿勢與體溫,林霜降心中也鬆了口氣。
這樣纔對嘛。
隻是……不是說好他要抱李修然的嗎?
怎麼他又成被抱的那個了。
林霜降想不通。
但不管怎樣,李修然今晚可以不用怕鬼了。
過不兩日,十五就要到了。
這時候的每月十五稱為朔望,是個不大不小的節期,多開“望日集”,商販雲集,百姓采買糧米布匹、日用雜物,看雜耍、聽說書,人聲鼎沸,熱鬨得很。
睦親宅的十五也是個特彆的日子,這一日會開放宅□□圃,讓埋頭苦讀的學子們進行一場射藝比試,鬆快鬆快筋骨,免得他們總悶在學齋裡,憋出毛病來。
負責操辦此事的胡學諭此刻正對著名冊愁眉不展。
按照規矩,朔望射箭的前三甲是有獎賞的,毛筆、宣紙和墨錠,都是文房珍品,胡學諭自己都眼瞅心愛。
但不知為何,這三樣獎品對學子們似乎毫無吸引力,告示貼出幾日,報名者依舊寥寥無幾,這些少年郎寧可窩在房裡啃書本,也不願出來活動筋骨,順便將獎品贏回去。
胡學諭實在想不通,這樣好的東西,怎麼能冇人要呢?要不是他不會射箭,自己都恨不得上場比試比試把獎贏了去。
如今的年輕人啊,唉……
抱怨雖抱怨,他還是很想把這射箭賽弄好的,心知閉門造車也是無用,便打算集思廣益一番,問問學子們究竟心儀什麼樣的獎賞。
便隨機選了幾名學子過來做實名製問卷調查。
他特意從上舍、中舍、外舍各選了一人,如此便不會偏頗於某一舍,也算是公平公正。
最先來的是箇中捨生,人如其舍,普普通通氣質尋常,一雙眼睛裡透出長期苦讀後的麻木疲憊。
瞧著他這副模樣,胡學諭心裡又歎一口氣:都讀成這樣了,為何還不願去射圃活動活動,換換腦子呢?
他和顏悅色地詢問:“若是此番射藝比試,你得了前三甲,心中最想要何種獎賞?”
冇想到聽見這句問話,這學子便如同被注入魂魄的木偶,倏地活了過來,一雙眼睛都比方纔更有神了。
“什麼都可以麼?”他問道。
胡學諭看他神情突變,心裡咯噔一下,生怕他提出“汴京城北一座三進宅院”這類變態要求,連忙謹慎地補充:“自然,需在睦親宅能力所及範圍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