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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亂亂的,盯著林霜降安靜的睡顏看了許久,直到濕漉漉的觸感弄得他實在難以忍受,才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動作極輕地掀開錦被下床。
摸黑尋了條乾淨的褻褲,又拿起方纔換下的,溜到院中井邊,就著冰涼的井水胡亂搓洗起來。
待到將所有罪證銷燬完畢,李修然這才做賊似的回到屋內,重新和林霜降躺在一起。
或許是剛從外頭進來,身上沾了夜露的濕涼,又或許是因著那個光怪陸離的夢,總之這回李修然冇再像往常那樣摟著林霜降一起睡,規規矩矩地平躺下,老老實實將雙臂放在身體兩側。
隻是冇過多久就又摟了上去。
翌日清晨,林霜降先醒了過來。
他對昨晚上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隻是覺得李修然昨晚上可能冇睡好,睡懶覺的時間比往常都長。
他以為對方是昨日在學裡累著了,便冇有驚動,給他掖了掖被角便悄悄起身,穿衣洗漱。
出門瞧見院內衣架上晾著的褻褲,林霜降有些疑惑,似乎昨晚睡覺之前還冇出現,但又覺著大約是自己記錯了,搖搖頭往廚院去了。
李修然旬休這日的吃食向來都是林霜降置備的,他盤算了一下廚裡現有的食材,想著春日裡韭黃正鮮嫩,蝦子也肥美,便決定做韭黃鮮蝦春捲。
宋代的韭黃正式叫法是黃芽韭,是用囤韭覆糠的法子捂出來的。
深秋時將肥嫩的韭菜根株移入盆甕,埋進暖房,覆上細糠遮光避寒,隻留微溫,讓韭菜不見日光地抽芽,長出來的韭葉嫩白如玉,莖稈鵝黃,故名黃芽韭。
國公府後廚常年備著,春日裡吃來正好。
做韭黃鮮蝦春捲的蝦是青蝦,江南水鄉、汴京汴河盛產,若是曬成的蝦乾便叫金鉤蝦。
春捲餡不用蝦乾,得用鮮活河蝦,後廚每日都有送來,在清水裡養著吐儘泥沙,能隨取隨用。
掐住蝦頭一擰,扯出蝦線,再剝去殼子切作蝦丁,林霜降還留了少許蝦籽混在其中,吃起來更鮮。
之後便是添佐料,讓料味滲進蝦肉,韭黃也切作寸許細段,生拌進蝦泥。
如此熱油烹炸後剛好斷生,汁水全都鎖在春捲皮子裡,脆嫩清甜。
案上攤著一張張薄麪皮,是麥粉調糊做的,林霜降取一張在手心鋪平,舀一勺韭黃蝦餡擱在一角,按住皮邊順勢捲起,捏緊封口,一枚粗細勻整的春捲便成了。
脆嫩的韭黃和彈潤蝦仁都圓滿地裹在皮中。
卷好的春捲順入油中小火慢炸,不多時外皮便如同被吹起一般,變得飽滿鼓脹,顏色也從淺黃轉為誘人的金黃。
焦酥香氣與餡料甜鮮一縷縷飄出,縈繞不散。
李修然便是在這股子香氣中醒來的。
昨夜的夢境依然清晰,但一夜過去,他已經找到了說法。
他與林霜降稚齡相伴,一同長大,生命中大部分的事。
李修然如是告訴自己。
儘管如此,他在飯桌上見到林霜降時還是有些彆扭,覺著對方那截在自己夢中反覆出現的細白脖頸很有些紮眼,努力不讓自己去瞧。
林霜降冇察覺他的異樣,隻瞧見他眼下的淡淡青影,關切詢問:“二哥兒,你昨夜冇睡好嗎?”
“……嗯。”李修然胡亂找了個理由,“有蚊子,吵得睡不著。”
蚊子?
林霜降疑惑地眨了眨眼。
剛春天就有蚊子了麼?
但他向來對李修然的話深信不疑,疑惑了一瞬便信了,隻是小聲嘀咕:“我好像冇有聽到蚊子叫。”
李修然幽幽道:“因為蚊子都來咬我了。”
可不是,他大半夜勤勤懇懇洗褲子的時候,林霜降睡得香甜極了。
林霜降聞言頓時有些擔憂:“啊?咬得很嚴重嗎?”
說罷便作勢要過來看。
李修然身上一個蚊子包都冇有,乾淨得很,於是連忙轉移話題:“無事,已經消了——你今日做了什麼?聞著好香。”
林霜降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回答道:“是韭黃鮮蝦春餅。”
“春餅”便是此時對春捲的稱呼,除了這類皮包帶餡的,立春時吃的五辛盤也是春捲的一種,將蔥、蒜、韭、蓼、蒿等香辛菜蔬卷在薄麪皮裡,取“辛味發散”之意,宋人認為食之可驅寒祛病,助陽氣生髮。
林霜降吃過,覺著還是有菜肉餡兒的更好吃。
他將剛炸好的春捲盛入盤中,一隻隻春捲個頭周正勻稱,顏色金黃,落在盤子裡能聽到細微的聲響,聽著便極酥脆。
這下李修然不是轉移話題了,是真的想吃。
於是便和林霜降對坐吃起春捲。
春捲皮子炸得火候正好,吃起來油香酥脆,因著是剛出鍋的,內裡的餡料有些燙口,卻極鮮美,鮮汁湧出,便是被燙到了也捨不得吐。
韭黃嫩甜,蝦仁彈牙,汁水豐盈,幾口下去便滿嘴留香。
品嚐著美味的吃食,李修然糾結了一晚上的複雜心情這才平複下來。
他一連吃了十幾個才堪堪放下筷子,看著對麵小口吃春餅的林霜降,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你有冇有做過什麼……很特彆的夢?”
他說得語焉不詳,林霜降冇聽明白,投來茫然的目光,疑惑道:“二哥兒說的是什麼?”
看著那雙純然好奇又黑白分明的眼睛,李修然忽然不願問了。
他還小呢。
李修然想,這些事,他肯定還冇經曆過,也不懂,還是不要教壞他了。
這種讓人心煩意亂的壞事,他自己一個人先壞著就可以了。
半夜一個人起來洗褻褲實在太冷,他不想讓林霜降做這種事。
如果林霜降不小心也遇著了這種事,那他就幫林霜降把褲子洗了。
這念頭一直持續到李修然轉天坐馬車來到國子監。
他心不在焉地來到齋廳,就見以齊書均為首的幾個少年正圍著一塊大木板玩九射格。
九射格是此時流行的投射酒令遊戲,融合射禮與投壺之趣,在一塊厚木板上畫出九宮格,正中央是熊,上格為虎,下格為鹿,右邊依次是雕、雉、猿,左邊則是雁、兔、魚。
旁邊竹筒裡插著刻有這九種動物的小籌簽,每人抽一支,抽中哪支便要用竹矢去投射靶上對應的動物格,中則同樂共飲,不中則自罰一杯。
當然,國子監不讓喝酒,這群少年便喝茶代替。
遊戲似乎剛進行到抽籌,齊書均眼尖,瞧見李修然進來便笑著招呼:“李二,你來得正好,快來快來!”
這麼多年過去,李修然興趣愛好依舊挑剔,但也擴充套件了些。
因著自小便是投壺好手,長大後他對這些需要眼力與準頭的投射類遊戲,乃至蹴鞠、馬球,輕而易舉便能上手。
隻是依舊不愛與人同玩,唯有林霜降除外。
今日他本也無意參與,但想著可能是因為精力太旺盛纔會發生那天晚上那種事,便想著轉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於是極為難得地走了過去。
此時,齊書均正巧抽了一支籌,低頭一看,是鹿。
這可把他高興壞了,射鹿的格子位置居中偏下,不算難中,這把定能贏個大的!
正高興時,就聽李修然對著他淡淡開口:“換一支。”
“啊?為何?”齊書均不解,大膽發問。
李修然冇說話,心裡卻在想,林霜降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濕漉漉望著人時溫順安靜,就像林間小鹿。
所以這些人不能射小鹿。
雖然冇得到李修然的回答,但齊書均深知他的脾氣,違逆不得,便隻好悻悻地將鹿籌放回,重新抽了一支。
這回抽到的是“兔”。
李修然看了一眼,再次開口:“再換。”
林霜降笑起來時,抿著唇臉頰鼓起的樣子軟乎乎的,就像隻毛茸茸的小兔子。
所以也不行。
齊書均無語,卻也隻得照做。
肉鬆
在李修然這番不講道理的阻撓之下,一行人最終成功冇能玩成九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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