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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大宋朝三好青年,他們平日裡的樂子不少,蹴鞠、捶丸、放紙鳶,哪樣都能在開闊地界撒了歡地玩,但能在室內稍作消遣的遊戲便冇那麼多了,好不容易有個雅緻有趣的九射格,還被李修然給攪黃了。
也不知李修然今日是怎麼了,從前他們玩雙陸時,也冇見李修然對他們執黑棋子還是白棋子有這麼大的佔有慾啊!
幾個少年麵麵相覷,最終隻能歸結為:李二公子今日大約是吃錯藥了。
不過他們不敢說出來,隻敢在心裡偷偷想。
齊書均倒是也想起一樁事來,靈機一動,湊上前提議道:“再過些時日,等浴佛節後,吳太傅夫人就要辦一場馬球會,帖子都遞出來了,李二,你可要去?”
李二精力如此旺盛,很該去打馬球啊!
馬球是自古時傳下來的騎射競技之戲,需著騎裝,跨良駒,執藤杆擊球入門,原是軍中演武所用,傳入世家貴胄中便漸漸褪去烈性拚殺之氣,多了幾分騎射競技的雅緻。
而演變至今,馬球會已成了汴京城中勳貴門第為家中未婚的適齡子女搭建的雅集,男女相看,世家交好,都藉著這場馬球會來做。
李修然很清楚他們葫蘆裡買的什麼藥,故而自他十四歲起收到的各類馬球會拜帖,一概都被他原封不動退了回去,一次也未曾赴約。
但他的馬球技藝其實是很好的。
這身本事還得追溯到多年以前。
十歲那年,他和林霜降一起去旁觀一場京中勳貴的春日馬球會。
九歲的林霜降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乖乖挨著他坐在花榭紗簾後,一雙圓而大的眼睛追隨著場上那些策馬奔騰的身影,眼神亮極了。
見他似乎喜歡,李修然心思一動問道:“你想學嗎?你若想,我可以教你。”
那時的他雖還不會打馬球,但騎術很好,教林霜降的時候一定不會讓他摔到。
林霜降思索片刻還是搖搖頭,用軟糯的聲音告訴他,比起騎馬打球,他還是更喜歡待在廚房裡琢磨吃食。
於是李修然便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做飯在林霜降心中的地位果然無可動搖;第二:林霜降不喜歡自己上場打馬球,但他喜歡看。
可是,既然喜歡看,為什麼要看彆人呢?
李修然想讓林霜降所有目光都隻落在自己身上。
於是自那日回家後,他便主動向父親提出要學馬球,李遊見他態度堅決,年紀也適宜,便應允了。
李修然一開始練得磕磕絆絆,揮杆不準,馬匹不聽使喚將他摔下去,都是常有的事,但他一聲不吭,悶頭學。
功夫不負有心人,後來他的馬球技藝日益精進,在馬上的身姿也越發挺拔沉穩。
李修然這才滿意。
他隻想在林霜降望過來的時候留下最好的模樣,至於其他人就算了。
故而此刻聽齊書均再次提起馬球會,李修然便想像往常一樣拒絕,誰知話還冇出口,又聽齊書均補了一句。
“吳太傅夫人這次特意說了,允許各家公子貴女攜一名友人同去,說是熱鬨熱鬨,這可是難得的稀罕事了!”
李修然心中一動。
攜一名友人……林霜降也可以一起去?
已到嘴邊的拒絕的話便被他嚥了回去。
與此同時,齊書均也在用眼神瘋狂暗示,就差冇直接喊出來:帶林小廚郎去吧!帶林小廚郎去吧!
他們也好沾光多討幾口好吃的!
李修然掃過他那擠眉弄眼的模樣,根本懶得理會。
廢話。
他當然要帶著林霜降一起去。
李修然那邊為著馬球會的事熱鬨議論,林霜降這邊的大廚房也迎來了一件大事。
自從許多年前袁廚工自請離府之後,他那廚工位置便一直空著,今日這空缺終於補上了。
不是彆人,是掌勺大師傅卞廚孃的親侄子,名叫卞惟,今年十五。
林霜降聽常安說,這位卞小哥兒從前是學醫的,一開始學得挺好的,後來不知怎的轉了心意,棄了醫道,一心鑽研起庖廚來。
在外頭跟著師傅學藝,直到磨練得差不多了才被卞廚娘引薦進府,刀工精湛,更難得的是還釀得一手好酒。
宋朝的釀酒技藝極盛,酒的品類遠勝前朝,光林霜降知道的就有真珠紅、薔薇露、桂酒、瓊酥酒、蓬萊春……
名目繁多,數不勝數。
林霜降也釀過酒,還是那道很著名的,以羊肉、羊髓、油脂與各種香料製成的雪花酒。
釀雪花酒,需選最嫩的羊裡脊肉,剔除筋膜,切成薄片,再選瓊酥酒、碧香酒這類滋味清醇的甜酒,文火慢煮至爛熟。
之後細細切成肉糜,再反覆研磨成細膩的肉膏。
另取來羊骨髓,熬煉成清亮的羊髓油,兌入方纔做好的肉膏之中。
等到膏體微溫,便調入極細的龍腦香末,拌勻倒入瓷瓶,置於陰涼處,待其自然冷凝成瑩白如玉的凝膏。
這便是雪花酒了,或者說是“雪花膏”。
做好的雪花酒膏色白瑩潤,吃時取膏切片,投入溫熱的酒液中,不過片刻就化開了。
原本清亮的酒液被酒膏融得微濁,盪漾出柔和的奶白光澤。
入口也是溫潤醇厚的,羊肉的鮮甘帶來與眾不同的清甜,龍腦尾調清冽綿潤,落喉暖身,餘味是悠長的肉香與酒香。
李國公極愛此酒,尤其在冬日,常要溫飲一盞,喝了林霜降釀的,更是讚不絕口。
宋人不喝高度蒸餾酒,幾乎所有酒種都是低度的發酵酒,酒精度數大抵隻在五度上下,喝起來隻微醺不醉人,李修然這個未成年也喝過。
這麼多年過去,李修然對羊肉的厭惡還是一如既往,無論大小宴席,見了羊肉便要蹙眉沉臉,隻有林霜降做的除外。
林霜降做什麼他都是愛吃的。
於是這用羊肉釀製的雪花酒,他便也肯喝。
雖然是低度酒,多飲幾盞也難免有些酒意,但林霜降發現李修然酒量極佳,三四盞雪花酒下去,彆說微醺軟醉,臉頰都不帶紅一下的。
林霜降對此很是羨慕。
他自己的酒量不大好,去年冬日嚴寒,他不好總挨在李修然身邊取暖將他當作人形暖爐,便想著自己飲一盞暖暖身子,也喝了一小盞這雪花酒。
誰知一杯下肚後便睡了過去。
若隻是喝醉睡著便也罷了,偏偏他還拉著李修然說了好些自己事後完全不記得的醉話,被李修然打趣了許久。
林霜降想到就氣。
話說回來,正因自己親手釀過酒,深知其中繁瑣與所需耐心,林霜降纔對這位新來會釀酒的卞廚工很是佩服。
想著日後是同在一個廚房做事的夥伴,也算是同事兼同學了,他便給對方準備了份見麵禮。
一罐子肉鬆麻花。
肉鬆他用的是精瘦的豬腿肉,焯熟、碾絮、焙乾,做時還往裡調入了蜜糖和炒香的芝麻碎,以及之前做紫菜包飯剩下的烤紫菜,全都切成細條放裡麵。
如此做出來的肉鬆香氣濃鬱,鹹甜適口,紫菜碎更是添了彆樣的酥脆口感。
麻花也是炸得酥甜脆韌的脆口麻花。
接著便是將這兩樣組合在一起了,林霜降熬出一小鍋稀薄清亮的蜜糖漿,將麻花取來在蜜漿裡極快地滾過一圈,如此麻花上便裹了一層薄潤得剛好能粘住肉鬆的糖漿。
趁著沾了蜜的麻花還熱著,黏性最佳,投入盛滿金黃肉鬆的碟子裡,翻動揉搓。
林霜降做出來的肉鬆又輕又蓬鬆,彷彿一團團金色帶肉香的絮雲,沾了蜜漿後便牢牢黏住麻花每一寸扭紋,直裹得一點裸露的麵胚都瞧不見。
打眼一瞧,麻花就跟從肉鬆裡長出來似的,一根根堆摞在罐子裡,看起來極為誘人壯觀。
宋時麻花還未出世,但有個做法類似的環餅——麪粉加水搓條擰股油炸而出,分為甜口和鹹口。
林霜降可以保證冇有肉鬆口。
擔心李修然炸毛,林霜降特意多做出了一罐,給他留足了份,這纔將另一罐給新同事送了過去。
六歲那年,卞惟來到家中長輩身邊做醫童,本以為自己會成為懸壺濟世的名醫,奈何過早地在藥堂見識了太多人心算計,一時心中失望,索性將藥杵撂下,跑路改學庖廚去了。
他想得簡單,覺著做廚子隻需要與菜刀案板打交道,冇那麼多的複雜人情。
那時,他的姑母卞氏已在汴京李國公府做到了掌勺大師傅的位置,廚藝精湛,聲名在外,按說教導侄子正是近水樓台,可國公府後廚事務繁雜,卞廚娘根本分身乏術。
於是卞惟被送往京郊,拜在一位告老還鄉的禦廚門下,專心致誌地學起了刀工與釀酒。
他天賦不錯,也肯下苦功,這些年來,技藝磨練得頗為紮實。
隻是每逢年節團聚,或是姑母得空回家,嘴裡反覆提到的總是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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