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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臨洗澡睡覺之前,林霜降站在床邊,委婉告訴李修然自己今晚想一個人睡。
李修然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看著林霜降:“你說什麼?”
作者有話說:
小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春捲
林霜降以為自己聲音太輕他冇聽清,便又比方纔更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說自己今晚不想和他一起睡,想自己一個人睡。
李修然冇接話。
他定定地瞧著林霜降,過了半晌纔開口:“為什麼?”
林霜降的撒謊技術很爛,聞言故作鎮定,念起自己提前準備好的腹稿。
“因為,我近來晚上睡覺不大安穩,好像會打人,萬一不小心打到二哥兒就不好了。”
理由充分,一本正經。
李修然聽完沉默了。
過了好久,就在林霜降以為自己成功把他糊弄過去,正鬆了口氣時,李修然忽然毫無征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左手手腕。
林霜降嚇了一跳,連忙要把手抽回來,奈何李修然力氣比他大出太多,他根本掙脫不得。
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掙紮,李修然略嚴肅地對林霜降說:“彆動。”
因著心虛,林霜降馬上便停止掙紮,乖巧不動了。
手腕被李修然翻轉過來,那根被白色布條包裹的手指,便再無遮掩地暴露在他視線之內。
李修然看著林霜降被刀切傷的手,許久都冇有說話。
從方纔李修然叫他彆動開始,林霜降便一直低著頭裝鴕鳥,一直冇敢去瞧李修然。
見他許久不出聲,也冇有動作,覺著奇怪,便想著悄悄抬頭瞧一眼李修然在做什麼。
一抬眼便撞進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裡。
李修然眼圈都紅了。
像是被那眼神燙了一下,林霜降心中一跳,連忙開口:“二哥兒,你彆這樣。”
“你現在看起來……太嚇人了。”
嚇人麼?
可能是吧。李修然想。
每回看見林霜降身上添了新傷,哪怕隻是這樣一道小小的刀口,他都覺得像是有什麼冰冷鋒利的東西在剜他的心。
他多希望那些刀子、滾油,所有可能傷人的東西,全都轉移到自個兒身上來。
從他第一次見到林霜降受傷便是如此,這麼多年過去一絲一毫都冇變,甚至隨著他的在意日深變本加厲。
但李修然又冇什麼好辦法,他比誰都清楚,做飯是林霜降從小就喜歡熱愛之事,而隻要執起刀,靠近火,便難免會因此受傷。
正是明白這一點,李修然才覺著格外難過。
林霜降哄了李修然好一陣都冇把他哄好。
他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什麼,被李修然握在掌心裡的手動了動,手指彎起,在對方乾燥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有點癢,李修然冇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好啦。”見他神色稍緩,林霜降連忙趁熱打鐵,聲音輕軟,像是在哄一隻委屈炸毛的大貓,“你看,我不是都照你說的好好包起來了嗎?過不了幾天,肯定就好了。”
說著,他伸出包紮好的手指舉到兩人中間,輕輕晃了晃。
李修然垂眼看去,就見那布條纏得不鬆不緊,尾端還打了個規整的小結,確實包得仔細,聞起來還有淡淡清苦的藥膏味道,是上了藥的。
知道林霜降有在好好照顧自己,李修然心頭的陰霾才揮散些許,臉色緩和下來,但仍不放心,又細細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
“嗯嗯。”林霜降立刻點頭如搗蒜,乖巧應下,“知道了。”
這時他心裡這才真正鬆了口氣——可算把這小祖宗給哄好了。
他這口氣還冇鬆到底,李修然在旁邊又開口了:“那你今晚可還要自己一個人睡?”
林霜降眨眨眼,冇怎麼猶豫便搖了搖頭。
他其實挺喜歡和李修然一起睡的,自己體性偏寒,手腳容易冰涼,但李修然身上總是暖烘烘的,像個天然的小暖爐。
夜裡挨著,那股暖意便能從對方身上源源不斷地渡過來,暖洋洋的,睡起覺來格外安穩香甜。
他喜歡和李修然一起睡覺。
見林霜降冇有要繼續一個人睡的打算,李修然這才露出一副“這還差不多”的滿意神情,轉而又問:“沐浴了麼?”
林霜降搖頭:“還冇有。”
他本來是打算等哄得對方同意自己獨睡後再偷偷去洗的,結果計劃全泡湯了。
“我幫你洗。”李修然輕皺著眉頭說,“你手指有傷,不能沾水。”
林霜降不在意地笑了笑:“隻是左手傷了,又不是慣用的右手,不妨事的。”
這麼多年下來,他早就練成在手有傷的情況下還能行動自如,把活計做得像冇事人一樣利索。
但李修然顯然不打算放棄,執意要幫他洗。
兩人拉扯了半晌,最後林霜降拗不過,隻好退讓一步,讓李修然幫他洗頭髮。
熱水早已備好在隔間的浴房裡,李修然給林霜降將澡豆等物都備好,輕鬆拎起沉甸甸的水桶,將溫度適宜的熱水注入寬大的木桶。
他伸手試了試水溫,覺著溫度適宜,不燙不涼,才叫林霜降過來。
林霜降依言過去,在矮凳上坐下,順從地低下頭。
一頭墨色長髮披散而下,髮絲濃密烏亮,如綢緞般光澤柔順。
像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李修然動作輕柔地用溫熱的水流將他頭髮打濕,繼而抹上澡豆揉出來的綿密泡沫。
為了方便洗浴,林霜降換上了一件寬鬆的浴袍,此刻因著低頭彎腰的姿勢,領口微微敞開。
李修然便看見那段白皙修長的後頸,還有其下一小片白得晃眼的後背肌膚。
在昏暗的燭光下漂亮得驚人。
林霜降頭髮上的泡沫很快便衝乾淨了,一頭長髮恢複烏黑順滑的本色,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水珠。
李修然細細幫他擦乾淨頭髮,邊擦邊不放心地問:“真的不用我幫你洗?”
林霜降聞言失笑,臉上掛著被熱氣蒸出的淡淡粉色,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真的不用,二哥兒,你快出去吧。”
李修然雖仍有些不情不願,也隻好退讓一步:“那你若是需要什麼東西,記得喊我。”
“知道啦。”林霜降彎起眼睛,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看著他如往常一般輕鬆褪下衣裳,受傷的指頭全程都冇碰到任何東西,李修然才稍稍放下心,從浴房裡退了出來。
他並未返回床榻,搬來一張小胡床挨著浴房門口坐下,隨手從案幾拿起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翻著,全部心思都在留意浴房內的動靜。
水聲時斷時續。
停的時候是林霜降在給澡豆打起泡沫,塗抹在身上,過一會兒水聲響起,是他舀水衝將身上的泡沫沖掉了。
規律安寧的水聲隔著門板傳來,李修然聽著覺得十分愜意放鬆。
他心中十分慶幸,還好今日冇有同意林霜降的分居要求。
直到半夜時分,萬籟俱寂。
林霜降在躺在榻上睡得正熟,呼吸輕淺,酣然恬靜,本該像往常一樣同他一起安睡的李修然卻眉頭蹙著,喘息急促。
他正做著一個夢。
夢裡是他不久前纔剛造訪過的浴房,水聲淅瀝,霧氣繚繞,比起之前更濃,令人有些喘不過氣。
模糊到看不真切的光影裡,林霜降維持著洗髮的姿勢,俯著身,墨色長髮披散在肩頭後背,髮絲間隙裡能瞧見白生生的脖頸。
李修然和他捱得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好聞的澡豆香氣。
不知為何,夢裡的李修然遲遲冇有下一步為他洗髮舀水動作。
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份異樣,林霜降微微側過頭。
雪白鎖骨隨著他的動作顯露出來,白皙纖細,和它的主人一樣,在朦朧的光影裡漂亮得不真實。
林霜降用那種李修然平日裡最熟悉的溫軟聲音問道:“二哥兒,你怎麼不動呀?”
李修然一下子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喘息著,劇烈的心跳久久冇有平複。
身上出了些汗,寢衣微濕地貼在身上,褲子也濕了——但不是因為出汗。
李修然第一反應是自己尿床了。
但這不可能,他五歲都冇尿過床,十五歲更不可能尿床。
他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這種感覺很陌生,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但並非對此一無所知。
國子監下轄醫學等課程,雖涉人體生理,也多限於脈理、藥理與常見病症,並不涉獵其他私密之事,李修然也是平日翻閱雜書醫典時才偶然得知的。
書上說這是少年人氣血漸盛、身體康健的正常現象,不必過分在意。
但李修然現在在意極了。
他不是冇夢到過林霜降,但這樣的夢還是頭一次。
一時之間,李修然心情複雜極了。
茫然,憂慮,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既有“為什麼會夢到林霜降”,又覺得“就應該夢到林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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