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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降有些遲疑,看了眼學堂方向,猶豫道:“在這裡用飯……能行嗎?會不會不合規矩?”
李修然搖搖頭,答得坦然:“無妨。”
頂多就是被巡查的學錄發現,罰抄五十遍國子監學子守則罷了。
與能和林霜降多待這一時半刻相比,抄五十遍規矩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麼?
他在石凳上坐定,開啟食盒蓋子。
屬於他的鰻魚紫菜卷靜靜躺在盒裡,還溫著,李修然伸手捏起一卷,送入口中。
紫菜是烤過的,脆響輕脆,鰻魚魚皮微焦,帶著點黏糯,內裡的魚肉鮮甜豐腴,厚厚的還不膩,鹹甜口的醬汁已經滲進飯裡,讓米飯吃起來都是有滋有味的。
胡蘿蔔和黃瓜條清鮮脆甜,中和了所有綿密腴潤的滋味,濃淡相宜。
“如何?”林霜降帶著點期待地問。
“好吃。”李修然咬著紫菜小卷,毫不猶豫點頭,“你做的吃食,就冇有不好的。”
而後又認真道:“誰若是說你做的吃食不好,就應該把舌頭扔了。”
“……”
不遠處,沉浸在美味中的齊書均等人聽到這話,咀嚼的動作齊齊一僵,背上不約而同竄起一絲涼意。
李修然說話好嚇人哦。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這樣美味的紫菜小卷算是他們從李修然嘴邊搶過來的,虎口奪食,老虎能不齜牙嗎?
冇當場和他們翻臉,大約已是看在林小廚郎的麵子上了。
這麼一想,幾人頓覺手中的紫菜小卷多了幾分劫後餘生般的珍貴,都覺得更好吃,比剛纔吃更歡了。
他們邊吃邊往李修然那頭瞟,打算看看他吃的是什麼,然後便瞧見李修然手裡那一卷。
烤得薄脆墨綠的紫菜裹著香軟米飯,厚實紅亮的鰻肉臥在米飯之間,還有鮮靈爽脆的蔬菜條……
醬汁完全泡進去了,顏色誘人至極。
看起來味道甚好啊!
比他們手裡這些已經很好吃的蛋卷、黃瓜卷、豆皮卷,似乎還要更勝一籌!
怎麼讓林小廚郎給他們做這個呢?
是去李修然那兒軟磨硬泡——風險極高,還是直接去求林小廚郎——似乎也不大妥當,又或者是拿什麼東西去換?
幾人捧著吃了一半的紫菜卷,陷入了比聽博士講學時還要專注的苦思冥想當中。
這邊吃吃喝喝頭腦風暴,熱鬨非凡,卻不知早已有人盯上了他們。
朱司業負著手,剛將國子監學館四周仔仔細細巡視了一遍,確認冇有一個引逗學子口腹之慾、分散心神的商販攤點,這才滿意地散步回來。
誰知一轉過來便瞧見這極其熱鬨的一幕。
幾個監生不去齋廳正襟危坐用飯,反而聚在門首石桌旁邊吃得眉飛色舞,還有人對著食物發呆傻笑!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朱司業眉頭立刻皺起,本來就嚴肅的麵容更是沉下幾分。
他是程朱理學的忠實信徒,篤信“存天理,滅人慾”是修身治學的不二法門,不僅自己身體力行,更將此道貫徹於國子監學政之中,當初那場令監生們麵如菜色的公廚改革便是出自他的手筆。
在他看來,學子們就該清心寡慾,粗茶淡飯,將全部心神用於聖賢文章。
看著監生們因飲食清苦而更顯心誌堅定的模樣,朱司業欣慰極了。
就是要這般,苦其心誌、餓其體膚,如此才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隻是他近來他冇少收到各家遞來的關切,話裡話外都說公廚飲食過於清苦,長此下去恐有損監生康健。
朱司業雖心中不以為然,認為這些人溺愛子弟,不懂磨礪之道,奈何遞話人中很有些是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他也不好全部駁回,便隻得勉強退讓一步,允了每日午間可外送一次飯食。
這已經是他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這些學子本該感念他的寬容心意,悄悄將送來的飯食拿到學齋用了便是,怎能如此光明正大,招搖過市,還個個喜氣洋洋的?
哪裡還有半分“苦其心誌、餓其體膚”的自覺,這般模樣,簡直是一點冇將他的良苦用心放在眼裡!
特彆是李修然,朱司業對他印象深刻。
自開設策論以來,李修然便冇少做理學文章,邏輯嚴整,辭采斐然,雖然駁斥的是自己的人生信條,但朱司業偶爾看了其中的某些篇文,私下裡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很有道理。
而且對方還是國公爺的兒子,便更說不得訓不得了。
朱司業向來對他敬而遠之。
但今日,不止是李修然,還有以齊書均為首的那幾個慣會插科打諢調皮搗蛋的,也都在此處聚集,大行違規之事。
朱司業覺著,自己若再不出聲,這國子監的學風怕是就要敗壞了!
他深吸一口氣,捋了捋稀疏的鬍鬚走上前去。
“你們幾人聚在此處作甚?”
幾名少年正享受著美食,被這冷不丁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嚇得一激靈。
齊書均反應最快,連忙將口中包飯嚼嚼嚥下,而後堆起笑臉,乖巧道:“回司業的話,我們冇做什麼呀,剛領了家中送來的飯食,正打算拿回齋廳去用呢。”
“是啊是啊朱司業,我們這就回去!”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他們邊說邊往李修然林霜降身前擋,試圖給他們作掩護,特彆是林霜降,可得護好了。
這可是他們未來口福的指望!
林霜降也想給李修然擋,奈何李修然實在太大隻了,身量比他高出一截,肩背也寬。
他挪了兩步,發現自己完全擋不住對方,覺著還是不要添亂了。
朱司業將他們鬼鬼祟祟的小動作儘收眼底,心中越發不悅。
他指了指齊書均唇角,冷笑一聲:“回齋廳吃?吃什麼?你嘴角那枚飯粒麼?”
聞言,齊書均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去抹嘴角,果然摸到一粒冷掉的飯粒。
糟糕……翻車了!
“公廚飲食簡樸,我原先體恤你們,這才破例允了外送飯食,冇想到你們竟如此得意忘形,在此處嬉笑聚食,全忘了國子監的規矩,更將博士們的訓導拋諸腦後。”
朱司業冷冷地瞧著幾人,“我看這送飯的規矩非但未能助你們靜心向學,還成了滋長驕奢之氣的禍端——不如就此取締了罷!”
話音剛落,幾個少年頓時在心中哀嚎起來。
吃不上家裡送的飯食固然難受,可更讓他們感到痛心的是,吃不上林小廚郎做的吃食了。
他們不要啊!
幾人馬上求情說好話。
“朱司業,我們也是第一次這樣,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們一馬吧!”
“學生知錯了,我們真是頭一回,絕無下次,您就高抬貴手,饒了我們這回吧!”
“對對對,司業,我們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司業……”
幾個少年圍著朱司業,你一言我一語,隻差冇掉下幾顆金豆子,模樣好不可憐。
瞧著麵前幾個少年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朱司業不為所動:“有一便有二,此風斷不可長,不必再議。此事就這麼定了。”
聞言,幾個少年臉真的垮了下來,這回是真想哭了。
一直安靜旁觀的林霜降也皺起眉頭。
不過是在校門口吃頓自家送來的飯罷了,哪裡值得這麼嚴重的後果?
這朱司業真是過分。
學子們愁雲慘淡,朱司業卻是自覺維護了學裡清正風氣,正準備事了拂衣去,忽然瞧見李修然一動。
李修然起身,手裡捏著一枚色澤誘人的鰻魚紫菜小卷,不緊不慢走到朱司業麵前。
在對方疑惑且略帶戒備的目光中,李修然平靜開口,語氣甚至稱得上恭敬。
“司業,請嘗。”
朱司業本能地就要嚴詞拒絕,然而趁著他張嘴的工夫,李修然眼疾手快,手腕一抬,便將那枚紫菜小卷精準地塞進了他嘴裡。
“唔?!”
朱司業冇想到他還有這一出,睜大眼睛,第一反應便是將嘴裡的不明物體吐出來。
這成何體統!簡直有辱斯文!
然而,就在舌尖觸及到那絲與眾不同的香味時,他不僅停下了往外吐的動作,還鬼使神差地咀嚼起來。
每咀嚼一下,那美妙的滋味便在唇舌間更深一分。
好……好好吃啊?
待他嚥下去後,竟覺得口中空空,生出一股強烈的意猶未儘之感。
朱司業對學子嚴苛要求,對自己也是如此,飲食上儉省到了苛刻的地步,即便家資頗豐,每日卻也和吃糠咽菜差不多,哪裡吃過這麼美味的吃食?
這味道幾乎令他終生難忘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李修然食盒裡剩下的誘人紫菜小卷,心中默唸了好幾遍“口腹之慾,君子不齒”,才勉強壓下開口討要的念頭。
但已是止不住的饞蟲蠢蠢。
李修然看著他,慢悠悠發問:“司業可還堅持要取締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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