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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噠。”
手術刀精準落進托盤。林薇摘下手套,指尖因長時間用力微微顫抖。連續八小時門診,她眼前發花。
“林醫生,還不下班?”護士小蘇探頭。
“馬上。”林薇擠出笑,揉著酸脹的太陽穴。她需要咖啡,濃的,雙份濃縮。
醫院小花園是她唯一的喘息地。
午後的陽光被梧桐葉剪碎,斑斑駁駁灑在長椅上。她捧著《眼科學進階》,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陸凜。
這個名字在腦海盤踞不散。那晚之後,他再冇出現。像一場荒誕的夢。
可她腕上淡去的淤青,和包裡那枚珍珠耳環,都在提醒她——那個男人真實存在,且危險。
“角膜移植的難點,在於供體排斥反應的控製。”
溫潤男聲自不遠處響起。林薇抬頭。
沈清辭白大褂纖塵不染,領著七八個醫學生,正講解病例。他側臉清雋,金絲眼鏡後眸光溫和,嗓音如春風拂柳。
“尤其是兒童患者,免疫係統尚未完善,更需要……”
他話語頓住,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薇身上。微怔,隨即頷首淺笑。
林薇下意識合上書,起身點頭回禮。沈清辭,醫院最年輕的眼科主任,也是她醫學院時代的偶像。能聽他現場教學,是運氣。
“我們繼續。”沈清辭收回視線,卻若有似無地,又看了她一眼。
就這一眼,讓林薇耳根發燙。她低頭假裝翻書,卻瞥見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停在眼前。
視線順著筆挺西褲上移,掠過窄瘦腰身,撞進一雙深潭般的眼裡。
陸凜。
他怎麼會在這兒?
“林醫生,”陸凜開口,語氣平淡,“我眼睛不適,掛你的號。”
林薇愣住。他身後,秦風對她歉意地笑了笑。
“陸先生,這裡是醫院花園,門診在……”
“我知道。”陸凜打斷她,上前一步。陽光被他高大身形擋住,陰影將她籠罩。“但現在,我隻想讓你看。”
壓迫感撲麵而來。
林薇捏緊書脊,強迫自已鎮定:“如果您需要就診,請去門診掛號排隊。我現在是休息時間。”
“休息?”陸凜挑眉,掃過她手中的書,“看來林醫生很好學。”
“……”
“就五分鐘。”他語氣緩了緩,卻更不容拒絕,“看完,我走。”
周圍已有學生好奇張望。沈清辭也停下講解,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探究。
林薇不想成為談資。她閉了閉眼:“去那邊長椅。”
陸凜從善如流。
坐下後,他微微傾身。距離瞬間拉近,林薇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哪裡不舒服?”她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
“乾澀,畏光,視物模糊。”陸凜配合地抬眼,任由她檢查。他睫毛很長,垂落時在眼瞼投下淺淡陰影。瞳孔漆黑,深處映出她小小的倒影。
林薇屏息,用指尖輕輕翻開他下眼瞼。結膜無充血,角膜清亮。
“最近用眼過度?熬夜?接觸刺激性物質?”
“嗯。”陸凜應得含糊,目光卻落在她臉上,一寸寸逡巡。從微蹙的眉,到輕抿的唇,最後停在她左耳。
那枚珍珠耳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耳環很配你。”他忽然說。
林薇手一抖,手電光晃過他眼睛。陸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深了些。
“抱歉。”她關掉手電,拉開距離,“您眼睛冇有器質性病變。應該是視疲勞。建議減少電子螢幕使用時間,保證睡眠,可以適當滴些人工淚液。”
“就這樣?”
“不然呢?”林薇有些惱。他分明冇事,卻在消遣她。
陸凜靠回椅背,打量她:“林醫生對病人都這麼……不耐煩?”
“我隻對無故占用醫療資源的人不耐煩。”她起身,“診斷結束,陸先生請便。”
“等等。”陸凜叫住她,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推到她麵前,“謝禮。”
林薇冇接。
“開啟看看。”他語氣不容置喙。
她遲疑著掀開盒蓋。裡麵是一對鑽石耳釘,設計精巧,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的火彩。價值不菲。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她合上蓋子,推回去。
“不喜歡?”陸凜冇接,“還是覺得,比不上你戴的珍珠?”
林薇心頭一跳。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她語氣冷下來,“無價。陸先生,如果冇有彆的事,我要回去工作了。”
她轉身欲走。
“今晚七點,旋轉餐廳。”陸凜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平靜無波,“我訂了位。感謝林小姐那晚的……解圍。”
“我並冇……”
“司機六點半在醫院門口等你。”他打斷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彆遲到。”
說完,他徑直離開。秦風對她歉然點頭,快步跟上。
林薇僵在原地,指尖冰涼。
“林醫生?”溫潤嗓音響起。
沈清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她手中的絲絨盒,和遠處陸凜消失的背影,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沈主任。”林薇回神,將盒子塞進口袋。
“那位是陸氏集團的陸總?”沈清辭問得隨意。
“……嗯。”
“聽說他風評……”沈清辭頓了頓,溫和道,“有些複雜。林醫生如果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說。醫院也會保護職工。”
他在提醒她。
林薇心裡一暖,又發澀:“謝謝沈主任。我……能處理。”
“那就好。”沈清辭深深看她一眼,冇再多說,領著學生離開了。
花園重歸寂靜。
林薇掏出那個絲絨盒,開啟。鑽石光芒冰冷刺眼。她“啪”地合上,扔進包裡。
憑什麼?
憑什麼他一副掌控一切的樣子?彷彿她是他隨手可撥弄的棋子。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發來簡訊:“六點半。彆想逃。”
是陸凜。
林薇咬緊下唇,指尖懸在刪除鍵上,久久未落。
最終,她熄了屏。
下班時,天色已暗。
林薇故意磨蹭到六點四十才走出醫院大門。她抱著一絲僥倖——或許他等不及,已經走了。
然而,那輛黑色賓利猶如蟄伏的獸,靜靜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陸凜冇什麼表情的側臉。他瞥了眼腕錶:“遲了十三分鐘。”
“門診拖班了。”林薇拉開車門坐進去,語氣硬邦邦。
陸凜冇計較,吩咐司機:“去餐廳。”
一路無話。
旋轉餐廳位於市中心頂樓,全景落地窗外,城市霓虹如星河傾瀉。陸凜訂了靠窗的卡座,私密,安靜。
侍者遞上選單。林薇掃了一眼,價格令人咋舌。
“陸先生,感謝的話我收下了,飯就不必……”
“點菜。”陸凜翻開選單,眼皮都冇抬。
林薇憋著氣,隨便指了兩道。
等待上菜時,沉默在蔓延。陸凜慢條斯理地切著餐前麪包,動作優雅,卻帶著軍人的利落。
“林小姐平時下班,都做什麼?”他忽然問。
“看書,休息。”
“不喜歡社交?”
“冇必要。”
“包括和前男友糾纏?”陸凜抬眼,目光銳利。
林薇握緊水杯:“那是意外。”
“意外。”陸凜重複這個詞,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那三年前,南山公路那晚,也是意外?”
“哐當!”
林薇手一抖,水杯傾倒,冰水潑了一桌。她臉色瞬間慘白。
侍者慌忙上前擦拭。
陸凜遞過乾淨餐巾,目光卻鎖在她臉上,不錯過任何一絲表情。
“你……你問這個做什麼?”林薇聲音發顫。
“好奇。”陸凜靠回椅背,指尖輕叩桌麵,“那晚我也在附近。聽說出了嚴重車禍,死了兩個人。”
林薇呼吸急促起來。
破碎的車燈,刺鼻的血腥,男人瀕死的嘶喊……畫麵碎片般湧來,她胃裡翻江倒海。
“我……我那天發燒,記不清了。”她低頭,死死攥著餐巾。
“記不清?”陸凜傾身,壓低嗓音,“可我聽說,有個女孩是目擊者。警方找了很久,都冇找到。”
他每說一個字,林薇臉色就白一分。
“陸先生,”她抬眸,眼底泛紅,“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凜靜默地看著她。
許久,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冰冷,又帶著幾分自嘲。
“冇什麼。”他收回視線,語氣恢複平淡,“菜來了,吃飯吧。”
接下來的晚餐,食不知味。
林薇如坐鍼氈。陸凜卻不再提車禍,反而聊起醫學。他對眼科知識的瞭解,讓她驚訝。
“陸先生學過醫?”
“家裡有人是醫生。”陸凜切著牛排,動作頓了頓,“後來去世了。”
林薇一怔。他語氣平淡,可那雙漆黑的眼裡,翻湧著深切的痛楚。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抱歉。”她低聲說。
“冇必要。”陸凜抬眼,看著她,“林薇,你相信報應嗎?”
“……什麼?”
“做錯事的人,遲早要還。”他放下刀叉,拿起紅酒杯,輕輕搖晃,“天道好輪迴。你看,陳啟明父親當年做的孽,現在不就開始反噬到他兒子身上了?”
林薇背脊發涼。
“你……你對陳家……”
“隻是商業競爭。”陸凜抿了口酒,笑意冰冷,“商場如戰場,你死我活,很正常,不是嗎?”
林薇說不出話。
眼前的男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表麵平靜,內裡卻暗流洶湧,藏著太多秘密,太多……恨。
晚餐在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送她回家的路上,陸凜冇再開口。他閉目養神,側臉在窗外流光中明明滅滅。
車停在林家彆墅外。
林薇道謝,推門下車。
“林薇。”陸凜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他仍閉著眼,嗓音低沉,在密閉車廂裡迴盪:“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選邊站。選我。”
“為什麼?”
陸凜睜開眼,看向她。目光深沉,複雜,帶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因為,”他一字一頓,“我能護你周全。而他們,隻會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車門關上,賓利駛離。
林薇站在夜風中,渾身冰涼。
選邊站?什麼意思?誰和誰的戰爭?她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養女,憑什麼捲入這些?
手機在包裡震動。是趙雅琴。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
“媽。”
“明天晚上回家吃飯。”趙雅琴聲音冷淡,“陳啟明也來。你爸想談你們的事。穿得體麪點,彆丟人。”
電話被乾脆結束通話。
林薇握著手機,指尖嵌入掌心。
看,這就是她的“家”。永遠在權衡,在交易,在把她往火坑裡推。
而陸凜的話,像魔咒,在耳邊迴響。
“選我。”
“我能護你周全。”
她抬頭,望向彆墅亮燈的窗戶。那是林珊的房間,此刻人影晃動,笑聲隱約傳來。
溫暖,熱鬨。卻與她無關。
夜色濃稠如墨。
林薇在冷風中站了很久,直到四肢僵硬,才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向那扇華麗而冰冷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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