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窗欞糊著厚厚一層棉紙,將外頭那股子鑽骨頭的料峭寒意,嚴嚴實實地隔在了外麵。
地龍燒得滾燙,暖意裹著濃重的藥氣,和混著一絲散不去的淡淡血腥,悶在空氣裡,聞著就讓人心裡發沉。
蘇小魚已經昏死了整整三天三夜。
這三天,對蕭景琰來說,比熬過三年還要難熬。
這位素來勤政到近乎苛待自己、每日隻歇四個時辰的帝王,竟頭一回破了所有規矩,寸步不離地守在偏殿榻前。
朝臣求見一概推拒,堆積如山的奏摺全挪到了榻邊小幾上,就連用膳,也隻是捧著碗在床邊胡亂扒兩口,眼神一刻都不肯從榻上那人臉上移開。
眼下是化不開的青黑,下巴冒出紮手的青茬,一身明黃龍袍皺得不成樣子,往日裡端嚴冷肅的帝王威儀,半點都尋不見了。
此刻的他,隻是個守著心愛之人、憔悴到近乎瘋魔的普通人。
每次太醫進來換藥,他都要揮退所有人,獨自立在榻邊,目光死死盯著蘇小魚背上那道猙獰傷口,指尖攥得發白,彷彿隻要稍一鬆懈,懷裡這人就會化作青煙,再也抓不住。
“陛下,您好歹歇片刻吧。”老太醫跪在地上,聲音裡滿是不忍。
“蘇公公吉人天相,毒已經解了大半,隻是失血過多,需得靜養。
您若把自己熬垮了,等蘇公公醒了,心裡又怎會安穩……”
蕭景琰恍若未聞,隻啞著嗓子揮了揮手,聲音粗礪得像被砂石磨過:
“出去。朕哪兒也不去,朕隻想陪著他”
直到第四日天剛矇矇亮,第一縷微光擠開窗紙縫隙,落在床榻邊沿。
榻上的人睫毛輕輕顫了顫,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輕哼。
蕭景琰猛地抬眼,佈滿血絲的瞳仁裡,驟然炸開一束狂喜的光,像溺水將死之人,終於攥緊了最後一根浮木。
“小魚兒……小魚兒!”他幾乎是撲到榻前,一把攥住蘇小魚露在被外的手。那隻手依舊冰涼,可觸到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蘇小魚緩緩掀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纔看清眼前這張臉——胡茬紮人,麵色憔悴,眼窩深陷,哪裡還是那個光鮮威嚴的帝王。
他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氣若遊絲地笑:“陛下……您怎麼……成了這副模樣……倒像個落難的大鬍子乞丐……”
熟悉的調侃一入耳,蕭景琰懸了整整三日的心,轟然落定。鼻尖一酸,滾燙的眼淚不受控製地砸下來,一滴接一滴,落在蘇小魚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語無倫次,把蘇小魚的手緊緊按在自己臉上,貪婪地感受著那點真實的溫度,“你倒在朕懷裡那刻……朕以為,天要塌了。
朕活了這麼多年,從冇那樣怕過……怕你就這麼走了,再也不跟朕說話了……”
蘇小魚心裡一酸,想抬手替他擦去眼淚,剛一動,背上傷口便扯著疼,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嘶……陛下,彆哭……奴才這不是……好好的嗎……”
“不許動!”蕭景琰立刻按住他,語氣急得發厲,眼底卻全是藏不住的疼,“太醫說你傷口深,差點穿了肺腑,半分都不能亂動。
從今日起,你的吃穿用度、擦身喂藥,全由朕親自來,誰也不準碰。”
往後幾日,這間偏殿,便成了蕭景琰一人的天地。
他徹底放下了帝王的身段,成了最細心妥帖的人。
喂藥時,他端著那碗漆黑苦澀的藥汁,坐在榻邊,一勺一勺吹到溫涼,再送到蘇小魚唇邊。
“苦不苦?”看他眉頭皺成一團,小臉癟著,蕭景琰放軟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