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
寒風捲著枯葉子,一陣一陣拍在宮牆上,紅牆黃瓦立在天色裡,看著格外肅殺。
可比起外頭的冷,禦書房裡那股壓著的暗流,才更讓人心裡發緊。
蘇小魚縮在禦書房偏殿的角落,手裡捧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指尖還是控製不住地發顫。
半個時辰前,禦史大夫王崇在殿上那番話,還一字一句紮在他心上。
“陛下,近來宮中流言不斷,尚衣局有個小太監行事怪異,不守規矩,更有欺君之嫌。
臣懇請陛下徹查後宮內侍,尤其是那些來路不明、身子不全……或是根本無缺之人,以正宮規。”
“身體無缺”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小刀子,直直戳進蘇小魚心口。
他下意識夾緊了腿,喉結狠狠滾了一下。穿越到這裡這麼久,他靠著些小聰明東遮西掩,才勉強保住男兒身份。可這深宮最藏不住秘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蕭景琰坐在龍案後,握著硃筆批閱奏摺,麵上瞧著冇什麼波瀾,彷彿王崇那番咄咄逼人,不過是窗外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可蘇小魚太瞭解他了——這位年輕帝王越是不動聲色,眼底的冷意便越沉。那是自己的人被人盯上時,獨有的危險氣息。
“陛下……”蘇小魚聲音發啞,忍不住先開了口。
“要不我先躲一躲?真查起來,我露餡不要緊,就怕連累到您。”
蕭景琰筆下一頓,一滴硃砂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他緩緩抬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定定鎖著蘇小魚,壓迫感撲麵而來。
“躲?”他冷笑一聲,把硃筆重重擱在筆山。
“蘇小魚,這皇宮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王崇那老狐狸已經盯上你了,你此刻一避,不正好坐實了你心裡有鬼?”
蘇小魚急得在原地打轉,現代那點保命本能瞬間冒了出來,腦子裡已經飛快盤算起逃跑的路子:
“那怎麼辦啊陛下!真把我拖去驗身,我這條小命當場就得變成鹹魚乾。”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啊!
“誰告訴你要驗你?”
蕭景琰忽然起身,大步朝他走來。
他身形高大,影子一下子將蘇小魚整個人罩住。龍涎香混著淡淡的墨香裹過來,竟奇異地壓下了他狂跳不止的心。
帝王伸手,指尖輕輕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指尖微涼,語氣卻硬得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朕的人,輪不到旁人碰。一根頭髮,都不行。”
蘇小魚怔怔望著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分不清,蕭景琰護的是一個順手的奴才,還是……一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今夜子時,收拾點隨身衣物,彆的什麼都彆帶。”
蕭景琰鬆開手,轉身走向書架後的暗格,聲音壓得很低,“朕帶你走。”
“去哪?冷宮嗎?”蘇小魚苦著臉嘟囔。
蕭景琰回頭,唇角挑出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去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在那兒,你不用做小太監,也不用做誰的臣。”
夜幕落下,皇宮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囚籠。
蘇小魚依言換了一身灰撲撲的宦官服,臉上抹了點鍋灰,混在人群裡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蕭景琰則穿了身玄色常服,褪去龍袍帝王氣,反倒更顯沉斂難測。
兩人繞開巡邏的禁軍,穿過彎彎曲曲的宮道,從偏僻角門出了宮。門外早已備著兩匹快馬,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上來。”蕭景琰先翻身上馬,伸手將他一把拉了上來。
馬蹄踏碎夜色,一路向西,漸漸遠離那座吃人的宮城。離京城越遠,蘇小魚緊繃的肩膀才慢慢鬆下來。
他悄悄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月光落在蕭景琰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竟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點難得的柔和。
“陛下,我們到底去哪兒?”他小聲問。
“聽雨軒。”蕭景琰聲音簡短,“朕潛邸時的私院,藏在京郊山林裡,除了心腹,冇人知道。”
馬車顛簸了近兩個時辰,終於停在一處幽靜的院落前。依山傍水,竹林環繞,不比皇宮華貴,卻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