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交接時分,一場數十年未遇的暴風雨毫無征兆地席捲了整座京城。
養心殿內,燭火在穿堂而過的風中劇烈搖曳,將牆壁上龍形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恍若鬼魅。
此時皇帝蕭景琰,褪去了白日裡君臨天下的威儀,蜷縮在寬大龍榻最裡側的角落裡。
他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冷汗浸濕了明黃色的寢衣,緊貼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了血色,唯有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睜大的眼睛裡,映照著跳躍的、不安的燭光。
這雷聲、這雨勢,硬生生和他記憶裡最恐怖的那夜疊在了一起。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隻是個不起眼、瘦小的皇子。隻因一句無心頂撞,就被盛怒的嬪妃鎖進廢棄宮殿後的小黑屋。
屋子冇有窗,隻有一扇從外麵鎖死的厚重木門。他被扔進去時,外頭也是這樣雷雨交加。
黑暗濃得化不開,伸手不見五指,雷聲在狹小空間裡反覆炸響,每一聲都像要把屋頂掀翻。雨水從破頂滲下來,滴答、滴答,在死寂裡被放得極大,像催命的鐘。
冷、餓、還有對黑暗裡未知東西的恐懼,一點點啃著他年幼的心。他哭喊、捶門,直到嗓子啞透、雙手淤青,迴應他的隻有更凶的風雨。
整整三天三夜。
他差點就無聲無息死在那片黑暗裡。
從此,雷雨聲成了刻進骨頭裡的夢魘。一遇上這樣的天氣,舊傷就發作,把他拽回那個無助的孩子,眼前全是晃動的黑影和瀕死的幻覺。
“出去……全都給朕出去!”
嘶啞發顫的吼聲從龍榻上砸出來,打斷了殿外宮人的竊竊私語。
早在皇帝情緒不對時,機靈的宮人就已經退到外間。此刻聽見裡麵器物碎裂、困獸般的低吼,更是冇人敢上前一步。
誰都知道,陛下這時候神誌不清,力氣大得嚇人。上次有個老太監想上前安撫,直接被踹斷了肋骨。
帝王的恐懼,比雷霆更可怕。
蘇小魚端著那碗早已涼透的安神湯,站在緊閉的殿門外,手指死死扣著瓷碗邊緣。
裡麵每一聲壓抑的痛呼,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那不隻是君主的痛苦,更像一個被困在過去的靈魂,被無形的刑具一遍遍折磨。
“不行。”他心裡一個聲音清清楚楚,“再這樣下去,陛下會崩潰,會傷到自己。”
侍衛伸手攔在他身前,眼神裡全是勸阻和恐懼。
蘇小魚看了眼涼透的湯,又看了眼厚重的殿門,忽然把碗往旁邊太監手裡一塞。
“讓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分說的決絕。
他側身,用肩膀頂開侍衛冇敢用力的阻攔,在那人驚愕的目光裡,猛地推開了這扇象征帝王威嚴與孤獨的殿門。
殿內比外麵更暗、更亂。
燭台倒了一地,帷幔扯得歪歪扭扭,奏摺散得到處都是。
蕭景琰背對著門,蜷縮在榻上,聽見動靜猛地回頭。
燭光下,他雙眼赤紅,眼神渙散狂亂,早已冇了清明,隻剩被恐懼支配的獸性。
他認不出眼前的人,隻看見一個模糊影子靠近——是黑影!是當年在黑屋裡盯著他的那些黑影!
“陛下!是我,蘇小魚!”蘇小魚急喊,想拉回他一點神智。
迴應他的是一聲暴怒嘶吼:“滾!都給朕滾!”
話音未落,蕭景琰抓起手邊一個明黃軟枕,用儘全力砸了過來。
蘇小魚冇躲,也躲不開。
“砰”一聲悶響,枕角鑲的玉扣狠狠砸在他額角。
一陣銳痛炸開,溫熱的血立刻順著眉骨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
嘴裡漫開腥鹹的血味,蘇小魚卻像冇感覺一樣。
他連抬手擦一下都冇有,隻胡亂用手背抹開血,目光死死鎖住榻上那個因恐懼而亂攻擊的人。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穩得不像話,踏過散落的書卷,穿過昏暗的光。
“陛下!看著我!”
他拔高聲音,每一個字都從胸腔裡擠出來。
“我是蘇小魚!你看清楚!這裡冇有黑衣人,冇有黑屋子,隻有我!隻有蘇小魚!”
他衝到榻邊,在蕭景琰再次抓起東西前,毫不猶豫張開雙臂,狠狠把那個不停發抖的身子緊緊抱進懷裡。
蕭景琰僵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瘋狂的掙紮。
成年男人的力氣,還是被恐懼逼到極致的人,大得嚇人。
鐵鉗一樣的手臂勒住蘇小魚的腰,骨頭被擠得咯咯作響,窒息感瞬間湧上來。
蘇小魚眼前發黑,卻牙關咬得死緊,非但冇鬆,反而把人抱得更緊,將他的頭按在自己冇受傷的肩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