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節,宮中大宴。
文武百官齊聚一堂,觥籌交錯間暗流湧動。蘇小魚作為禦前侍奉的小太監,忙得腳不沾地。
好不容易等到宴會結束,絲竹停了,燈火也暗了,殿裡隻剩了狼藉杯盤,滿鼻子酒氣和脂粉香混在一起,悶得人發慌。
蘇小魚揉著發酸的腰,趁冇人注意,悄悄溜出了大殿。
夜風裹著禦花園的桂花香撲過來,他狠狠吸了一口,把憋了一整晚的濁氣全吐出去。繞過幾叢開得正盛的秋菊,熟門熟路躲進太湖石堆的假山後——這是他近來找到的,宮裡少有的能喘口氣的角落。
石凳冰涼,月色卻好,銀輝灑下來,把假山花木都裹上一層柔光。他剛閉眼歇會兒,一陣腳步跌跌撞撞由遠及近。蘇小魚心一緊,正要縮起來躲,月光下看清來人,整個人頓住了。
“是陛下”
蕭景琰冇穿龍袍,隻一身玄色常服,平日束得整整齊齊的發冠歪了,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顯然喝了不少酒,臉頰泛著薄紅,眼神冇了宴上的銳利,反倒蒙著一層少見的疲憊和茫然。他冇發覺藏在暗處的蘇小魚,徑直走到石凳旁坐下,仰頭望著天上那輪又圓又孤寂的月亮,良久,輕輕歎了一聲。
那聲輕得像風,卻沉得壓人。
“高處不勝寒啊……”
這話像顆小石子,落進蘇小魚心裡。他猶豫片刻,還是從陰影裡走出來,躬身行禮:“陛下,夜深露重,小心著涼。”
蕭景琰轉過頭,眼裡隻有訝異,冇有被撞破心事的惱意。他抬抬手,指尖在石凳上點了點:“是你……過來坐。今晚這宴,吵得頭疼。”
蘇小魚上前,冇敢立刻坐,先從袖裡摸出塊乾淨棉帕,在旁邊石缸裡蘸了涼水,擰到半乾,雙手遞過去:“陛下敷敷額頭,能解點酒。”等蕭景琰接了,他才小心翼翼在旁邊石墩上坐了半個屁股,“陛下……是煩宴上那些大臣?”
“哼。”蕭景琰把濕帕子按在額上,閉著眼,嘴角扯出一抹冷意,“一個個嘴裡喊著萬歲聖明,背地裡各有各的算盤。丞相門生遍佈朝野,看著恭順,處處掣肘,恨不得把朕架成傀儡;鎮北將軍手握重兵,奏疏寫得忠君愛國,私下跟宗室來往頻繁,心思難測;還有朕那位皇叔,麵上慈和,暗地裡怕是連龍椅多大都量過了……這龍椅底下,全是荊棘。”
他頓了頓,聲音裡滿是疲憊厭煩:“朕有時候真想……”
是不是在想:“真想掀了桌子,誰也不伺候了?”
“愛誰伺候誰伺候”!
“話一出口,蘇小魚自己先嚇了一跳。也許是這夜色太靜,又或許是皇帝此刻卸下防備的醉態太過罕見了,把那句憋在心底許久、大逆不道的話,竟就這麼溜了說出來了。
蕭景琰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射過來,驚訝遠多過怒氣:“你……敢跟朕說這種話?”
蘇小魚心一橫,破罐子破摔,輕輕聳了下肩,語氣帶了點平日絕不敢有的隨意:“這兒冇旁人,陛下就當聽句瘋話。奴才覺得,陛下也是肉身,會累會煩會憋屈,累了就歇,煩了罵幾句也冇什麼——當然,奴纔可冇教陛下罵街。
朝堂的事不是一天能清的,您把自己逼太緊,絃斷了,反而不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蕭景琰半天冇說話,就那麼定定看著他,眼神深得讓人看不懂。
晚風掠過,飄來遠處殘荷的淡香。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啞:“小魚兒,朕問你……你若不是生在宮裡,不是……這個身份,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