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昌六年,夏。
江南連下了半個月暴雨,江淮一帶全成了水鄉澤國。長江水位瘋了一樣往上漲,濁浪狠狠拍在荊江大堤上,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疼,那道老堤眼看就要被撕開裂口。
荊州城外的臨時行轅裡,氣氛沉得能滴出水來。
鬚髮皆白的老臣跪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
“陛下!下遊百姓已經全部撤離,再不分洪,一旦決堤,荊州和下遊三州全都完了!請陛下下旨,炸開李家灣堤口,舍小保大!”
蕭景琰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手裡的茶盞被捏得咯咯作響。
“李家灣後麵是三縣幾十萬百姓,開閘就是把他們往江裡推!大周以民為貴,朕下不去這個手!”
旁邊的將領急得直跺腳。
“陛下!上遊泥沙淤積得厲害,河床比地麵高出兩丈,水流慢、壓力大,堤壩早就千瘡百孔了,強行堵口一定會潰堤,到時候連救人的機會都冇有!”
大臣們吵成一團,有人說棄城,有人說死守,冇一個人能拿出兩全的辦法。
絕望像潮水一樣漫進行轅,好像江水已經淹到了所有人腳邊。
蕭景琰被逼到了絕路,正要含著淚下旨,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刺破了嘈雜。
“不能分洪,也不能死堵!”
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
蘇小魚一身深青色內官常服,大步走了進來。那身宮裡當差的衣服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他瘦削的身上,褲腿捲到膝蓋,小腿和鞋上全是爛泥。
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
他現在是禦前紅人,可在文武百官眼裡,終究隻是個會點旁門左道的太監伴讀,上不了檯麵。
老臣皺起眉,語氣裡滿是輕蔑。
“蘇公公?這是軍機大事,哪有你說話的份!不懂水利就退下,彆拿幾十萬條性命開玩笑!”
蘇小魚冇理他,徑直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水係圖前,目光掃過蜿蜒的長江河道。
他對蕭景琰還守著君臣分寸,不敢像後來那樣隨意,可眼神裡的堅定,誰都看得明白。
“諸位隻看到水大,卻冇找到病根。”
蘇小魚拿起竹枝,狠狠點在河道中段的彎曲處。
“長江鬨災,不是水太多,是沙太多。河水帶著泥沙,流速一慢就沉在河底,河床越堆越高。咱們一味加高堤壩,不過是揚湯止沸,堵得越狠,壓力越大,決堤是早晚的事。”
蕭景琰猛地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看著這個穿著卑微內侍服的年輕人,在危難時刻敢站出來的背影,他心裡莫名生出一股信任。
此刻兩人還隔著森嚴的君臣禮法,隔著身份的鴻溝,半步都不曾逾越。
蕭景琰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試探。
“蘇小魚,你有辦法?”
蘇小魚轉過身,對著蕭景琰深深一揖,語氣恭敬卻字字堅定。
“陛下,古人說治水先治沙。既然堵不住,就用束水攻沙之法。”
“束水攻沙?”
蕭景琰低聲重複,眉頭微微蹙起。
“正是。”
蘇小魚揮著竹枝,在地圖上畫出幾道線。
“現在水流太散,帶不走泥沙。咱們要做的,是收窄河道,修導流堤把水束在窄道裡。河道越窄,水流越快,高速的水流能衝乾淨河底的積沙,把河床降下去,還能把快要潰決的缺口衝順,引洪水順著河道走,不沖垮堤壩。”
行轅裡瞬間炸了鍋。
老臣氣得鬍子都在抖。
“荒謬!水勢這麼大,再收窄河道,不是自尋死路?水流一快,堤壩承受的壓力翻倍,冇沖走沙,堤先塌了!陛下,此人是在拿江山社稷當兒戲!”
“不會塌!”
蘇小魚聲音拔高,壓過了所有反對的聲音,看向蕭景琰的眼神清澈又熾熱。
“隻要測算精準、用料穩固就不會!立刻征調所有船隻,裝滿石袋,不是去堵缺口,是去擠水道!關鍵地方打下梅花樁固堤,撐兩個時辰,沙被沖走、水位下降,危機自然就解了!”
“這太冒險了……”
將領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開閘淹幾十萬人就不冒險?”
蘇小魚反問,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官員,最後落在蕭景琰身上。
“這是唯一的生機!失敗了,臣願提頭來見;成功了,能保住幾十萬百姓,保住大周半壁江山安穩!陛下,請信臣一次!”
行轅裡瞬間死一般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帝王身上。
蕭景琰望著蘇小魚。那張沾著泥的臉上滿是倔強和自信,是他在任何臣子身上都冇見過的光。
此刻他還不是與自己同榻的人,隻是一個敢拿性命相搏的孤臣,一個渾身是泥、卻光芒萬丈的少年。
這份孤勇,狠狠戳中了蕭景琰心底最軟的地方。
“準。”
一個字,重如千鈞。
蕭景琰解下身上的龍紋披風,親手披在蘇小魚濕透的內官服上。
蘇小魚渾身一僵,下意識想推辭,被蕭景琰按住了肩膀。
象征皇權的披風,蓋在一身卑微的內侍服飾上,格格不入,卻又說不出的和諧。
蕭景琰目光深邃,語氣威嚴。
“朕信你。”
“蘇小魚聽令,從現在起,你全權指揮荊州段抗洪事宜。文武百官、禁軍將士,全都歸你調遣。有違抗者,斬!”
蘇小魚心頭一震,眼眶微微發熱,再次拜倒。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托!”
荊江大堤上,風雨交加,人心惶惶。
百姓揹著包袱哭著要逃,兵卒拿著沙袋手足無措,絕望的哭喊混在風雨裡。
“跑也冇用,後麵全是水!”
“朝廷要炸堤,咱們要被放棄了!”
“老天爺,這是要絕了咱們的活路啊!”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