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是大周朝的權力中心,四處都瀰漫著沉滯的氣息,就算是燃燒著的燭火,也都是規規矩矩的,冇有絲毫胡亂晃動的跡象,空氣中飄散著龍涎香和舊書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時間在這樣的氛圍裡,流逝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
蘇小魚端著紫檀木托盤,指尖微微發顫,盤裡的君山銀針還冒著細白熱氣。
這是他在禦前當差的第三天,每一步都走得輕手輕腳,生怕出半點差錯。
他垂著頭,將青瓷茶杯穩穩放在禦案一角,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茶好了。”
蕭景琰頭也冇抬,硃筆在奏摺上飛快劃過,隻從喉嚨裡漫出一聲輕嗯。禦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看得人心裡發緊。
蘇小魚輕手輕腳退到柱邊,盯著金磚地麵,目光卻忍不住往皇帝身上飄。
不對勁。蕭景琰臉色發白,眼下烏青濃重,一看便是連熬了好幾的夜。握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都繃起來了,批摺子的間隙,他不停按揉太陽穴,眉頭擰成一團,顯然是累到了極致。
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樣熬啊。蘇小魚在心裡嘀咕,大冷天喝滾燙的熱茶,隻會越喝越燥。
他忽然想起現代加班的深夜,一杯冰檸檬水下去,整個人都能清醒大半。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趁蕭景琰埋首批閱,他輕手輕腳溜進偏殿小廚房,角落裡擺著幾顆黃澄澄的枸櫞,地窖裡藏著冰塊,還有一罐槐花蜜,東西都齊了。
不過半刻鐘,蘇小魚重新走回大殿。托盤中央放著一隻透亮的水晶杯,裡麵盛著淡琥珀色的汁水,幾片切得極薄的枸櫞片浮在上麵,杯壁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陛下。”蘇小魚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奴才鬥膽,做了杯冰鎮檸檬蜜飲。這東西提神去燥,解乏最好,您……嚐嚐?”
硃筆終於停了。蕭景琰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杯壁的水珠上,再緩緩移到蘇小魚緊繃的臉上,眉峰微蹙,語氣聽不出喜怒:“朕讓你沏茶,你反倒弄這些古怪玩意兒?禦前飲食需先驗毒,你可知這是死罪?”
“陛下息怒!”蘇小魚立刻跪下,額頭貼地,聲音卻穩得很,“奴才已經先喝過半杯,此刻安然無恙,絕無毒物。
如今朝事繁重,天下都係在陛下一人身上,龍體若是累垮,纔是大周最大的損失。這飲品酸甜生津,能解困去乏,奴才萬死,隻求陛下嘗一口。若是不合口味,奴才甘願受罰。”
殿內一片死寂,隻剩更漏滴答滴答地響。蕭景琰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太監,他脊背挺得筆直,冇有尋常宮人的諂媚畏縮,反倒透著一股奇怪的坦然,彷彿在他眼裡,自己不是九五之尊,隻是個累極了的普通人。
不知怎的,蕭景琰伸出了手。指尖碰到杯壁的刹那,一股清冽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竄,昏沉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他端起杯子,遲疑片刻,輕輕抿了一口。
先是枸櫞清銳的酸,刺得麻木的味蕾一醒,緊接著槐花蜜的甜慢慢化開,中和了酸澀,冰涼的液體滑過乾啞的喉嚨,像一汪清泉澆滅了胸口積壓的燥火。奇異的果香漫開,連日緊繃的神經,竟在這一口酸甜冰涼裡,鬆快了些許。
“怎麼樣?”蘇小魚悄悄抬頭,緊張地盯著他的神情。
蕭景琰放下杯子,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多了幾分探究的玩味:“味道古怪,不像茶,倒像是……”
“像夏天的味道。”蘇小魚脫口而出。
蕭景琰一怔,隨即低笑出聲:“夏天?如今正是隆冬臘月,你這小奴才,滿嘴怪話。”
“陛下,季節在心,不在天。”蘇小魚心一橫,順著話往下說,“心寬了,冬天也能喝出夏天的清爽。
處理政務也是一樣,千頭萬緒,若能尋片刻清淨,便不會亂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