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們......是不是從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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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書儀將臉埋在宗政珩胸口,不敢睜眼。
她不會武功,男人帶著她在屋簷上起起落落,風從耳邊呼呼地灌進來,颳得臉生疼。
她覺著新奇,卻更怕疼,索性將整張臉都埋進他懷裡。
約莫一刻鐘的工夫,便從城中心到了城東。
宗政珩落在一條小巷裡,四下望瞭望,低聲問:
“哪間是你的屋子?”
喬書儀從他懷裡探出頭來,朝巷子深處一指:
“亮著燈的那間。我今日遲遲不歸,想是嬤嬤還在等。”
宗政珩抱著她掠到廊下,輕輕放下,壓著聲音道:
“去把裡頭的人打發走。”
喬書儀站穩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小聲問:
“陛下還不走?”
宗政珩也不說話,隻拿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她。
喬書儀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低下頭:
“我這就去,這就去。”
她轉身推門,輕手輕腳地閃了進去。
屋子裡亮著一盞燈,嬤嬤正坐在榻邊打盹,聽見動靜猛地醒過來,看見喬書儀,長長地籲了口氣:
“夫人可算回來了。小少爺今日哭鬨了半日,剛剛哭累了才睡著。”
喬書儀走到榻邊,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的小人兒。
“今日有事耽擱了。嬤嬤去歇著罷,我來照看暄暄。”
嬤嬤應了一聲,收拾了東西,退了出去。
眼見嬤嬤走了,宗政珩才從廊下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推開門。
喬書儀坐在床邊,正輕輕搖晃著小床,目光落在裡頭,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他從冇見過她這副模樣。
從前在晉安王府,她看他、看丫鬟、看這世上所有的人,眼裡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
可此刻她看孩子的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他走近了些,腳步很輕,床上的小人兒睡得正沉。
圓圓的臉蛋,小嘴微微嘟著。
眉眼像他,又濃又長,小小年紀便有一股天生的清冷氣。
嘴唇卻像她,微微嘟著,帶著幾分嬌憨。
麵板也隨了她,白得跟玉琢似的,想必醒過來的時候,一雙眼睛也該是又黑又亮的。
喬書儀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又低頭看了一眼孩子,才壓著嗓子開口:
“陛下……民婦知道,蘇大人是淑妃娘孃的兄長,前途無量。民婦不過是個尋常婦人,帶著個孩子,實在配不上蘇大人。往後民婦定離蘇大人遠遠的,再不敢有非分之想。隻求陛下放過民婦——民婦的孩子還小,不能冇有孃親。”
宗政珩冇有立刻答話。
他望了一眼她祈求的眼神,又低頭看向床上的孩子。
“既知錯了,那便罷了。看在這孩子的份上,再瞧你這兩年確在吳郡救了不少人,雖說是彆有用心,到底做了幾日‘活菩薩’,朕便饒了你攀附權貴、險些讓蘇景昀不顧孝義仕途的過錯。”
喬書儀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多謝陛下。”
她說完,便不再吭聲了,隻輕輕搖著那小床。
宗政珩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窗外。
院子裡竟然是棵流蘇樹。
他看了片刻,忽然問:“你這院子裡的流蘇樹,是哪裡來的?”
喬書儀怔了一下,答道:“民婦自己找人買的。”
宗政珩微微眯起眼,目光從樹上移回來,落在她臉上,像一把鈍刀,不緊不慢地颳著。
她當真失憶了?
還是在得知他是天子之後,急中生智,編出這麼個藉口來躲他的報複?
當初她跳崖之前,並不知道他的身份。
在晉安王府,她對他的癡纏、瘋狂,也都不像是假的。
若她隻是墜崖後被人救起,並未失憶,輾轉來到吳郡生下孩子,為了更好的生活,勾引蘇景昀,又種下這棵流蘇樹來睹物思他,倒也說得過去。
宗政珩審視地看著她:“為何種這樹?你很喜歡?”
“我醒來的時候,身上傷得不輕。聽燕破說,便是護送我來吳郡的那個鏢頭,他說我肚子裡的孩子命大,傷成那樣,孩子竟保住了。昏迷那幾日,我一直做夢,醒來之後,從前的事便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夢裡有一棵流蘇樹,滿樹的白,風一吹,花瓣落了一身……”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澀意。
“而且……”她咬了咬唇,像是不知該不該說。
“而且什麼?”
“我隱約記得,似乎是在那樹下,與一個男子……玩樂。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他的樣子了。”
她說著,眼眶漸漸泛了紅。
“醒來之後,燕破說,是個男子將我一個孕婦丟給他,便不知去向了,我覺得那個男子也許就是夢中的男子。”
“可我夢裡,明明與那人琴瑟和鳴,為何……為何他要拋下我?”
“兩年了,他從未找過我。吳郡的人都說我是棄婦,起初我還盼著,盼著有一天他會來。後來……”
“後來民婦便不盼了。孤兒寡母,在這異鄉討生活,被人說閒話,被人欺負,若不是蘇大人心善……我都不知道我和孩子能如何生存。”
“陛下,我知道,利用蘇大人的感情是不對的,可我隻是想過好一點。”
宗政珩望著她眼角一點濕痕,望著她微微發紅的鼻尖,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不知怎的,便鬆了一下。
他想起兩年前,她坐在他肩上去夠流蘇花,笑得眉眼彎彎,說“不借青雲梯,但借流蘇共白頭”。
他想起她蜷在他懷裡,軟軟地說“你是我的”。
他想起她從懸崖上墜下去,衣裙在風中翻飛,像斷了線的紙鳶。
那些他以為已經忘了的事,此刻忽然湧上來,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喬書儀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那些委屈都嚥了回去,聲音平靜了些:
“民婦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便用那棵樹給自己起了個名字。流蘇,流蘇——便是如今的柳蘇蘇了。”
宗政珩垂下眼,將眼底那點不自覺流露的情緒儘數斂去。
她一個女子,拖著孩子,在這世道裡討生活,吃過的苦頭不必細想也能猜到幾分。
當年在晉安王府,她那樣的人,若不是為了腹中的孩子,怕是不會願意像如今這般苟且活著。
她寧可死了。
在宗政珩思緒飄遠時,喬書儀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
指尖悄悄地勾住了他的指尖。
她抬起眼,望著他,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探究。
“陛下,您似乎對我很是好奇。這兩年,對我最好奇的人,便是您了。”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收緊。
“我們……是不是從前認識?”
宗政珩猛地回過神,幽深的目光直直撞進她試探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