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謊話
暗一在南方各縣繞來繞去,折騰了足足半個月,半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摸著。
他順著官道一路往南,每過一個縣城都停下細細查探,可翻來覆去,還是兩手空空。
最後他站在岔路口,望著南邊那片連綿不絕、望不到頭的山影。
僵在原地站了許久,終是狠狠一扯韁繩,調轉馬頭,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等趕回東宮,已然是十一月下旬。
天寒地凍的,廊下擺著的銅缸裡結了層薄薄的冰。
宮人們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地來回走動,瞧見暗一,個個都低著頭快步避讓,不敢多瞧一眼。
他沒理會旁人,徑直往正殿走。
小五正守在殿門口,一眼瞥見他,連忙快步迎上來,壓著嗓子急聲問:
“人找到了?”
暗一緩緩搖了搖頭,喉間發緊,一個字都沒多說。
小五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也沒再追問,默默往旁邊側身,給她讓開了進殿的路。
淩昭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本奏摺,可眼神根本沒落在上麵,半點看的意思都沒有。
他手裡攥著一支毛筆,筆尖的墨早就乾透了,就這麼重重壓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圓點。
暗一“噗通”一聲跪下去,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磚地麵,聲音啞得厲害:
“殿下,屬下無能。”
淩昭沒看他,目光直直落在桌案上的輿圖上,圖上畫著幾個紅圈,正是暗一之前標註的、雲城周邊的幾處縣鎮。
“查著什麼了?”他開口,聲音淡得沒一絲波瀾。
暗一伏在地上,一字一句把這半個月的經歷慢慢道來,
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生怕漏了半點細節,又怕多說一個字,就觸了這位東宮主子的逆鱗。
淩昭安安靜靜聽完,始終沒出聲,手裡的毛筆又在紙上壓了半晌,才輕輕擱下筆。
“影七呢?”他忽然問。
暗一心頭一沉,聲音更低了:“……失蹤了。屬下把雲城內外翻了個底朝天,半點蹤跡都沒尋到。”
淩昭沉默了片刻,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他倒是忠心。”
這話暗一卻不敢接一個字,伏在地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殿內這股壓抑到極致的靜。
淩昭沒再揪著影七的事不放,指尖輕輕在輿圖上叩了兩下,聲響輕得幾乎聽不見:
“盯住蘇延,蘇家但凡有來信,不管是寄進來的還是送出去的,全部截下來,一封都別漏。”
暗一低下頭,恭聲應道:“是。”
“退下吧。”
暗一躬身起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他站在廊下,長長撥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得透濕,黏在身上,冷得刺骨。
小五站在一旁,默默看了他一眼,沒說一句話,兩人就這麼靜立在寒風裡,誰都沒開口打破這份沉默。
暗一不敢耽擱,退下後立刻便去盯著蘇延了。
蘇延還住在原先的蘇府裡,如今的宅子比從前冷清了太多,下人遣散了大半,處處都透著蕭瑟。
可他日子倒過得如常,每日按時去衙門當差,回府就窩在書房讀書,
偶爾出門會友,一舉一動,跟從前沒半分差別。
暗一跟了他整整三天,盯得仔仔細細,卻沒發現一絲一毫異常。
蘇延既沒收到過雲城來的書信,也沒往雲城寄過隻言片語,
每日見什麼人、做什麼事,都被暗一清清楚楚記在冊子上,
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愣是找不出半點破綻。
唯獨一處不一樣,每次蘇延撞見東宮的人,那張臉瞬間就冷了下來。
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冷淡,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厭煩,
就像看見了什麼汙穢不堪的東西,多瞧一眼都覺得噁心,那股抵觸藏都藏不住。
暗一把這些情況一一稟報給淩昭,
淩昭隻是淡淡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知道了,繼續盯著”,便揮揮手讓他退下了。
暗一退出正殿,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殿門已經緊緊合上,隻有一道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將淩昭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就那麼僵坐著,彷彿成了一尊雕塑。
殿內再無旁人,連小五都被遣到了殿外守著。
淩昭獨自坐在書案後,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桌上一張剛畫好的小像上。
他伸手拿過鎮紙,輕輕壓住畫像的四角,就這麼靜靜看著,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她不願見他,連孩子都不要了。
她恨他,恨到寧可喝下墮胎藥,寧可編出一屍兩命的謊話,也要徹底躲開他,絕不肯讓他找到分毫。
“沒關係……”
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麵,稍縱即逝,“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話音落下,他猛地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掌心,單薄的肩膀不受控製地輕輕顫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殿內靜得可怕,隻有炭盆裡的炭火,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劈啪響。
窗外的寒風卷過院子裡光禿禿的桃樹枝丫,嗚嗚咽咽的繞著殿宇,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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