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銀白
淩昭立在屋子中間，麵前的博古架轟然倒地，架子上的名貴瓷器碎了一地，
他赤著腳踩在鋒利的碎瓷上，鮮血緩緩滲出，染紅了瓷片與地麵，卻依舊神色木然，毫無痛感。
更讓小五心驚的是，不過一夜，殿下鬢角竟生出一片白髮，銀白如霜雪，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撲過去跪倒在地，仰著頭哽咽道：“殿下……”
淩昭低頭看向他，目光空空蕩蕩，過了許久，才啞聲開口：“小五。”
“奴纔在。”小五泣聲應道。
“她沒死。”
小五的眼淚流得更凶，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淩昭緩緩抬頭，望著窗外天邊那抹如血的朝霞，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沒有半分笑意，隻剩讓人骨寒的平靜，又輕聲重複了一遍：
“她沒死，隻是生孤的氣，不想見孤。沒關係，等孤找到她，跟她認錯，她就會回來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翻來覆去看了片刻，踉蹌走到水盆邊，將手浸入清水中，凈水瞬間被染得通紅。
他細細洗凈，拿帕子擦乾，疊好放在一旁，轉身走回書案前坐下。
“拿紙筆來。”他聲音平淡，卻難掩沙啞。
小五連忙起身，取來紙筆鋪在他麵前。
淩昭提筆蘸墨，指尖不住顫抖，筆尖懸在紙上良久，遲遲落不下去。
他放下筆深吸一口氣，再拿起時，手才稍稍穩了些，一筆一劃慢慢寫著，像是在精心描摹珍寶。
寫了幾個字，他盯著紙麵看了許久，又將紙揉成團，扔在地上，再取一張，重新寫，再揉掉。
地上的紙團越堆越高，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顫抖也越來越厲害。
小五站在一旁，隱約看見紙團上露出的字跡，反反覆復，隻有四個字：玥兒，等我。
淩昭終究寫不下去，放下筆，雙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顫動。
殿內靜得可怕，沒有一絲哭聲，隻有壓抑到極致的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人心碎。
小五站在一旁，望著那片銀白鬢角，不敢出聲，不敢挪動，就這麼靜靜陪著，直到窗外陽光徹底灑滿殿內。
淩昭緩緩抬起頭，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得鬢角白髮泛著冷光。
他盯著那束光看了很久，忽然輕聲開口：“小五，你說，她會不會原諒我？”
小五張了張嘴，終究無言以對。
淩昭沒等他回答，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不會的，她不會原諒我的。”
他低下頭，看著空空的手心，慢慢攥成拳。
殿外隱隱傳來細碎動靜，他卻渾然不覺，隻守著這滿室孤寂。
等著一個能將他從這無盡煉獄裡拉出來的答案。
殿外，小六子探頭探腦地往裡頭張望了好幾回，腳步在門檻邊來回挪動，終究還是沒敢邁進來。
日頭早已升得老高，早朝的時辰早過，那套朝服依舊掛在屏風上，紋絲不動。
小六子急得直搓手，在廊下踱來踱去，腳底板都快磨破了。
他隔著門縫瞧見殿內死寂的氛圍，又看看小五站在邊上不敢動彈的樣子，滿心焦急卻無處宣洩。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六子實在按捺不住，湊到殿門邊，壓低了聲音對著裡麵輕喚：“師父，師父……”
小五心頭一緊，生怕這不懂事的徒弟驚擾了殿下，引來滔天大禍，可又不敢大聲嗬斥。
隻能微微側頭，用眼神狠狠瞪著門外，示意他趕緊退下。
小六子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咬著牙，用氣聲艱難說道：
“師父，該提醒殿下了，早朝真的遲了，滿朝文武都在大殿候著。
再不去，怕是要被禦史參奏，陛下那邊也沒法交代啊。”
這話飄進殿內，淩昭終於有了動靜。
他緩緩轉動脖頸，動作僵硬得像是許久未曾活動，骨骼間甚至傳來細微的聲響。
小五見狀，連忙膝行幾步，低著頭恭聲道：“殿下，奴才伺候您更衣上朝？”
淩昭沒有應聲，隻是慢慢挪步，走向一旁的屏風。
那套綉著金線雲龍紋的太子朝服，整整齊齊掛在屏風上，紋絲不動。
他抬手去取朝服，指尖顫抖得厲害，指尖幾次拂過衣料，才勉強將朝服取下。
他背對著小五，一件一件往身上披，動作慢得離譜，每一個步驟都顯得無比艱難。
係帶時，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絲絛，繫了兩次，都歪歪扭扭，根本沒法見人。
小五看得心頭酸澀，卻不敢貿然上前。
直到淩昭第三次嘗試依舊失敗，才低聲道：“奴才鬥膽，替殿下係帶。”
淩昭沉默著點頭，算是應允。
小五快步上前，手腳麻利地替他整理好朝服，繫緊腰帶，不敢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待一切收拾妥當，淩昭緩緩轉身，走到殿內那麵青銅鏡前。
鏡中的人，麵色慘白如紙，唇無半點血色，往日裡銳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渾濁又空洞。
最刺眼的是鬢角那片新生的白髮，在晨光下格外顯眼，不過一夜之間，竟像是硬生生老了十歲。
他隻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移開目光，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隻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隨即轉身，抬手推開了殿門。
門剛拉開，廊下的小六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極低，渾身都在發顫。
淩昭視若無睹，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大步流星往外走。
五連忙捧起一旁的太子朝冠，快步追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戴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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