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恨意
影七走後，屋裡重歸死寂。
蘇玥倚在床頭，手虛虛覆在小腹上，目光怔怔凝在窗外沉沉夜色裡，許久未動。
風掠過窗欞，發出細碎而空寂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緩緩坐直身子，朝門外輕喚：“青梔。”
門扉微啟，青梔探進半個身子，眼眶依舊泛紅，聲音發緊：“小姐。”
蘇玥收回渙散的目光，指尖微蜷，聲音輕得似一縷煙：“進來。”
青梔輕手輕腳入內，立在床側，垂著眼簾，肩頭細微地顫著。
蘇玥靜靜望著她，語氣無波無瀾，隻淡淡問：“我方纔同影七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青梔身子猛地一僵，頭垂得更低，淚珠猝不及防砸在衣襟上，哽咽著應聲：“是……奴婢都聽見了。”
“影七已應下往東宮傳信，報我一屍兩命。”
蘇玥指尖輕輕摩挲著腹間，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你呢，會不會也傳訊於他？”
青梔猛地抬眸，嘴唇哆嗦著，眼底急得通紅，聲音帶著哭腔：
“奴婢不會，絕不會傳信給殿下，小姐的事，奴婢半個字都不會外泄。”
蘇玥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惶急與驚懼，沉默片刻，終是輕嘆了口氣，指尖微鬆：
“起來吧，我再信你一次。”
話音落，她斂去眸中情緒，語氣淡了幾分：“去請大舅母來，說我有事相商。”
青梔如蒙大赦，胡亂拭去眼角濕意，屈膝應了聲“是”，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蘇玥收回目光，闔眸靜靠，任由一室燭火搖曳，靜靜等候。
鄭氏來得極快，步履微促，一進門便壓低了聲音，眉宇間滿是關切：“玥兒。”
她快步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蘇玥的額頭，又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帶著擔憂：
“青梔說你找我？可是哪裡不適？”
蘇玥搖了搖頭，反手攥住鄭氏溫暖的手，抬眸望她，眼神認真：“大舅母，我想搬出去住。”
鄭氏的手一頓，臉上的擔憂瞬間凝住，隨即眉頭緊鎖，急聲低問：
“搬出去？要搬到何處去？”
“雲城這般大，賃一處小院子便好。”
蘇玥垂眸看著交握的手，語氣輕緩卻異常堅定，“不必寬敞，隻求清凈安穩。”
鄭氏臉色一沉，語氣摻了幾分急色：“簡直胡鬧！你如今身子特殊，孤身在外誰來照料？
你外祖母若是知曉，定然要憂心難安。”
蘇玥沒有鬆手，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語氣堅定：“大舅母，我自有道理。”
鄭氏望著她眼底的執拗，終是放緩了神色，輕嘆了口氣，靜待她細說。
“太子的人一直在暗處盯著我。”
蘇玥緩緩開口，“我的一舉一動，他都瞭如指掌。我絕不能讓他知曉我懷孕之事。”
鄭氏眉頭皺得更緊：“那也不必搬出去。府裡戒備森嚴，隻要多加小心……”
“大舅母。”
蘇玥打斷她，目光清澈而決絕，“我若仍住在雲家，他的人日夜窺探，我肚子日漸顯懷，遲早瞞不住。”
鄭氏沉默了。
蘇玥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懷了這個孩子。
我更不想讓他覺得，他還有資格過問我的事。
無論他是為我好，還是怕我怨他，我都受夠了他那套自以為是的安排。”
鄭氏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蘇玥繼續道：“所以我想搬出去。對外便稱我染了風寒，不宜見人，去城外莊子上養病。
太子的人若來打探，便讓他們以為我……一屍兩命，歿在莊子上了。”
“玥兒！”
鄭氏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慘白，語氣帶著驚怒，“你胡說什麼！怎可如此咒自己？
什麼一屍兩命，這般話豈能輕易說出口？”
蘇玥抬眸望她，目光平靜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姑娘，透著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決絕：
“大舅母，我並非咒自己。我隻是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他在京城做他的太子，他的事我無心過問。可我的事，也不願再讓他知曉分毫。”
鄭氏望著她，眼眶慢慢泛紅。
她緩緩坐回床邊，重新握住蘇玥冰涼的手，聲音發澀：“玥兒，你外祖母定然不會應允。
你孤身搬出去，身邊連個貼心照料的人都沒有，又懷著身孕，萬一出了差錯……”
“有大舅母幫我安排，定不會出事。”
蘇玥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懇求，“尋個僻靜可靠的院子，買兩個本分老實的丫鬟，
再提前請個穩婆住下。我都已想好。”
鄭氏望著她，看了許久。
昏黃的燈影在蘇玥臉上明明滅滅，那張臉依舊蒼白，下巴尖尖，顯得格外單薄。
“你恨他？”鄭氏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玥沉默一瞬，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被麵那朵淺藍蘭花紋上。
“恨。”
她輕聲道，聲音雖輕，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篤定，似一塊沉底的石，“我恨他。”
鄭氏再未言語，隻是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蘇玥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動作溫柔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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