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傳信
屋裡重歸寂靜,蘇玥靠在床頭,盯著被角上繡的那朵蘭花紋,看了許久。
花紋是淺藍色的,線跡細密,花瓣微微捲曲,栩栩如生。
她記得這條被子是來雲城後新做的,外祖母讓人趕了三天工,說是雲城的秋天涼得快,不能凍著她。
被子很軟,很暖,可她躺在裡麵,還是覺得冷。
蘇玥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肚子上。隔著寢衣,掌心貼著那片平坦的肌膚,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慢慢坐起身,把外衫披上,攏了攏散落的頭髮,聲音沙啞地朝門外喊了一聲:“青梔。”
門外的動靜停了一瞬。
片刻後,門被輕輕推開,青梔低著頭走進來,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不敢抬頭看蘇玥。
“去把影七叫來。”蘇玥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青梔猛地抬頭,最後隻低低應了聲“是”,斂衽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蘇玥靠回床頭,靜靜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桂花香又濃了起來,一陣一陣,甜得發膩,嗆得人鼻尖發酸。
她盯著緊閉的房門,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些什麼。
終於,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進來。”
門開了,影七立在門口,一身玄衣,麵容隱在昏黃的燈影裡,看不清神情,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蘇玥看著他,沒有說話。
影七也垂著眼,一動不動,周身氣息緊繃。
“進來,把門關上。”蘇玥淡淡開口。
影七沉默一瞬,抬步跨進門,輕輕合上房門。
屋內隻剩他們兩人,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倚在床頭,一個立在門邊,隔著一整間屋子的距離,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懷孕的事,你有沒有告訴他?”蘇玥率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影七自然知道她說的“他”是誰。
他喉結微滾,低聲回道:“沒有。”
蘇玥的目光牢牢鎖著他,沒有移開:“為什麼沒有告訴他?”
影七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綳得緊緊的,一言不發。
蘇玥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沉默,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微沉:
“我問你,為什麼沒有告訴他?”
影七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沙啞:“屬下覺得……該讓小姐自己做決定。”
蘇玥一怔,隨即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剩一片寒涼:
“讓我自己做決定?你倒是比他更懂心疼人。”
影七的脊背猛地一僵,依舊沉默。
蘇玥看著他,看了很久。
燈影在他冷硬的臉上明明滅滅,他垂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可那雙藏在陰影裡的眸子,卻似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幾乎要衝破剋製。
她忽然想起那日街頭,驚馬衝撞而來時,他不顧一切將她護在懷中的瞬間,那雙眼睛裡翻湧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那時她心神大亂未曾細想,此刻回想,才後知後覺懂了那目光裡藏著不敢言說的心意。
“影七。”她忽然開口。
影七猛地抬頭,對上她的目光。
“你是不是喜歡我?”
屋內瞬間死寂,連燈花爆裂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影七僵在原地,渾身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指尖死死攥著身側的衣料,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結反覆滾動,滿心的情緒堵在喉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屬下……”
他終於艱難開口,聲音澀得如同砂紙磨石,“屬下奉太子殿下之命,保護小姐。”
蘇玥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追問,也沒有苛責。
影七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與她對視,身形綳得幾乎要折斷,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蘇玥收回目光,語氣淡了下來:“算了,不說這個了。”
她頓了頓,“你幫我傳個信給他。”
影七再次抬頭,眼中帶著一絲不解。
蘇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的落葉:“告訴他,我知道他要娶太子妃的事了。
我不願意懷他的孩子,吃了落胎葯,一屍兩命。”
“小姐——”影七瞳孔驟縮,渾身劇震,失聲低呼,臉色瞬間慘白。
“就這麼說。”蘇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影七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小姐,太子殿下他……他若知道了,會瘋的。”
蘇玥沒有回應,隻是靜靜望著窗外的黑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影七站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緩緩低下頭,聲音澀得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屬下……遵命。”
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頓了許久,終究沒有回頭,推門踏入了夜色之中。
蘇玥靠在床頭,望著重新合上的房門,久久沒有動彈。
她緩緩將手覆在小腹上,隔著柔軟的被子,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
“別怕。”她輕聲呢喃,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腹中那個小小的生命。
窗外的桂花香又飄了進來,甜得發膩。她閉上眼,掌心始終貼著小腹,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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