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糕點
青梔從樓下上來時，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臉上帶著幾分邀功似的喜色。
“小姐，您看。”
她把油紙包輕輕擱在桌上，一層層小心開啟，“方纔樓下那家糕點鋪子，排了好長的隊，
奴婢想著您這幾日都沒吃上口可心的點心，就給您買了些回來。”
油紙裡靜靜躺著幾樣點心。
桂花糕切成規整菱形，澄黃透亮，麵上撒著幾點金黃桂花。
綠豆糕壓成方方正正的小塊，青碧溫潤，瞧著便細膩。
還有幾塊棗泥酥，表皮烤得酥鬆，隱約透出內裡暗紅的棗泥餡兒。
蘇玥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一塊桂花糕，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小口。
青梔眼巴巴望著她，語氣裡滿是期待：“小姐，怎麼樣？”
蘇玥慢慢嚼著，沒說話，又嚼了幾下。
她放下糕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輕輕蹙起。
青梔臉上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不好吃嗎？”
“也不是。”
蘇玥斟酌著開口，語氣輕軟，“太甜了。桂花的香味不夠清，像是用糖醃出來的，不是花自己的味道。”
她又拿起那塊綠豆糕，淺嘗一口，眉峰蹙得更緊了些。
“綠豆磨得不夠細。”
她將糕點放回油紙，拿帕子輕輕擦了擦指尖，“吃著有些糙口，嚥下去的時候……有點噎。”
青梔整個人一僵，捧著點心，怔怔地站在那裡，茫然無措。
“奴婢……奴婢不知道。那家鋪子排了好長的隊，人人都在買，奴婢還以為……”
蘇玥望著她手足無措、慌亂不安的模樣，心頭那點對糕點的不滿意，忽然就散了，反倒生出幾分過意不去。
她自小便是這副性子，嘴刁，挑剔，眼裡容不得半分粗糙敷衍，凡事都要按著自己的心意來。
哪怕這幾日一路車馬勞頓，她的吃穿用度依舊精緻講究。
即便是驛站飯菜粗陋不合口，東宮的人也會提前安排妥當，從不讓她委屈半分。
相府的廚子是父親特意從江南請來的，專做她愛吃的點心。
京城那些老字號，哪傢什麼風味，她閉著眼都能嘗出來。
可這裡早已不是相府。
這裡是幾百裡外的小城，一個她從前連聽都沒聽過的地方。
她伸手拿起一塊棗泥酥，靜靜咬了一口。
青梔緊張地盯著她，連呼吸都放輕。
蘇玥慢慢嚼著，一言不發。
那塊棗泥酥，被她安安靜靜、一點一點地吃完。
“還行。”
她最後淡淡開口，聽不出是喜歡，還是勉強。
青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蘇延坐在對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放下茶盞，輕聲笑道：
“妹妹這嘴，是讓京城那些老字號給養刁了。尋常地方的糕點，哪裡入得了你的口？”
蘇玥瞥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大哥又笑話我。”
“不是笑話。”
蘇延收了笑，目光溫柔又心疼，“是心疼。”
蘇玥微微一怔，緩緩垂下眼，沒再接話。
她懂大哥的意思。
往後到了雲城，離京城千裡之遙，那些她吃慣的味道、習慣的東西，都會一點點離她遠去。
她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塊棗泥酥，忽然覺得，口中滋味索然無味。
青梔在一旁小聲安慰：“小姐別難過。等到了雲城，奴婢天天給您找好吃的。
雲城那麼大，肯定也有好的糕點鋪子，實在不行，奴婢就去請江南的廚子。”
蘇玥抬頭看她。
青梔眼眶泛紅，眼底凝著水汽，卻強忍著不肯落下來，模樣像極了拚了命也要護著主人的小獸。
她忽然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青梔的手。
“好，那你幫我找。”
青梔用力點頭，像是瞬間又有了力氣。
窗外日光正盛，暖暖灑在桌上那包糕點上，也落在蘇玥低垂的側臉上。
她又拿起那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
還是太甜，可這一次，她沒有放下。
街對麵的屋簷下，影七隱在陰影裡。
目光穿過人來人往，靜靜落在二樓那扇窗上。
他見小姐拿起糕點，咬下一口後微微蹙起的眉，看見她什麼都沒說，隻是安靜地、一口一口往下嚥。
他知道，小姐這是不喜歡。
他見過她在京城吃點心的模樣。
望江樓的點心師傅專門為她做過一碟酥點，她一邊吃一邊與太子說笑，眉眼彎彎，高興了，還會把剩下的半塊遞到太子唇邊。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安安靜靜、勉強下嚥的模樣。
影七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小姐放下最後一塊糕點，端起茶盞，靠在椅背上輕輕眯起眼，像一隻終於曬到太陽的狸奴。
陽光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閉著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淺、極輕的弧度。
那是這些日子以來，他極少在她臉上見到的真正的笑。
雖然隻有一點點。
影七不再多留，身形一晃，徹底隱入暗處，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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