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糖人
次日午時，馬車碾過城外官道，徐徐駛入蘇城地界。
連日趕路，風塵僕僕，眾人早已疲憊不堪。
雲允軒尋了一家乾淨雅緻的酒樓，安排大家歇腳用飯。
蘇玥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單手托腮，百無聊賴地望著樓下街景。
這座小城雖不及京城繁華，卻自有一番熱鬧煙火氣，街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街角處，一位老翁坐在小攤前，手裡捏著竹籤，正低頭細心粘著糖畫。
他身邊插著幾隻做好的糖人，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甜香彷彿都順著風飄了上來。
蘇玥眼睛微微一亮。
“糖人。”
她輕聲呢喃，語氣裡帶著幾分久違的雀躍。
蘇延正坐在對麵喝茶，聞言抬眼看向她，眼底帶著溫和笑意：“想吃？”
蘇玥點點頭，眼巴巴望著窗外，語氣軟乎乎的，帶著幾分撒嬌：“大哥，我想吃。”
蘇延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一軟。
自從離京之後，妹妹一直強撐著鎮定，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鬱。
如今難得露出幾分小姑孃的嬌態，他怎麼會不順著她。
“好，大哥讓人給你買。”
他招手喚來小廝：“去，給小姐買個糖人回來。”
小廝應聲下樓。
蘇玥重新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街角小攤，滿心期待，連指尖都微微蜷起。
片刻後，小廝氣喘籲籲跑回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糖人。
“小姐，糖人買回來了！”
蘇玥伸手接過，臉上的笑意卻微微一僵。
是一隻鳳凰。
做工精緻，羽翼分明，長長的尾羽在陽光下泛著金黃光澤，很是好看。
可是……
“我要的是兔子。”
她小聲喃喃，語氣裡藏著一絲淺淺的委屈。
小廝一怔，撓了撓頭：“小姐方纔沒說要兔子啊……”
蘇延也有些意外：“你不是說不喜歡兔子了嗎？鳳凰不好看？”
蘇玥捧著那隻鳳凰糖人，輕輕抿了抿唇。
鳳凰是好看，可她想要的，從來都是兔子。
她從小就偏愛兔子。
小時候在禦花園放風箏，她隻放兔子風箏；
後來和淩昭一道看了一年又一年的花燈，他遞到她手裡的，永遠是兔子燈。
她也說不清緣由，就是喜歡兔子，圓圓的，軟軟的，看著就心生歡喜。
可偏偏，小廝買回來的是鳳凰。
她看了看手裡精緻的鳳凰，又看了看小廝滿頭大汗的模樣，終究不忍心責怪，
隻是輕輕“哦”了一聲，把糖人擱在桌上，興緻缺缺地重新望向窗外，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淡了下去。
蘇延看在眼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知道，妹妹這是小性子上來了。
從小被嬌養長大，想要什麼，便得是什麼，差一點都不行。
如今落了難，這刻進骨子裡的小執拗，哪能說改就改。
“行了，別不高興。”
他溫聲哄著，“大哥再讓人去給你買隻兔子回來。”
蘇玥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不用了，這個也挺好的。”
嘴上說著挺好，目光卻還不自覺地往街角糖人攤瞟。
蘇延正想再開口，忽然一陣腳步聲靠近。
店小二端著托盤上樓，徑直走到蘇玥麵前，恭恭敬敬將東西放下。
“姑娘，有人讓小的給您送這個。”
托盤上，靜靜躺著一隻糖人。
是兔子。
兩隻長長的耳朵，圓滾滾的身子，憨態可掬，活靈活現，正是她心心念唸的模樣。
蘇玥一下子愣住了。
她抬頭看向店小二：“是誰送的？”
店小二搖搖頭：“那人沒留名字，隻說送給窗邊這位穿淺衣裳的姑娘。”
蘇玥怔怔拿起那隻兔子糖人，對著陽光看了又看。
一模一樣，是她想要的那種。
“大哥。”
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嬌軟的歡喜，“你看，是兔子。”
蘇延望著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心頭五味雜陳。
他剛剛分明看見，街對麵屋簷下，一道黑色身影一閃而逝是。
他沒有點破，隻溫聲笑道：“嗯，是兔子。喜歡嗎？”
蘇玥用力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很甜。
從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樓下街角，陰影裡。
影七靜靜望著二樓那扇窗。
他看見她接過糖人時眼底的亮光，看見她低頭舔舐時彎起的嘴角，看見她眉眼間久違的輕鬆歡喜。
他緩緩垂下眼眸，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他知道，這般私下做主不合規矩。
可看見她剛才失望低落的模樣，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難受得緊。
他隻是想讓她高興一下。
僅此而已。
樓上。
蘇玥舔著糖人，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蘇延：“大哥，你說這糖人到底是誰送的？”
蘇延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自然：
“許是哪個過路的善心人吧。”
蘇玥眨了眨眼，沒有再追問。
窗外，陽光正好，暖風微醺。
她靠在窗邊，一口一口，慢慢舔著手裡的兔子糖人。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沉悶、委屈、不安，
彷彿都被這一絲甜意，悄悄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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