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天。
顧北琛照常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但他今天沒帶書,也沒帶梨。
手裏拿著一張紙。
念念跑過去,一眼就看見了。
“叔叔,這是什麽?”
顧北琛蹲下來,把紙遞給她。
念念接過來,看了半天,沒看懂。
“這是……地圖?”
“是路線圖。”顧北琛說,“週末想去哪兒玩?動物園,海洋館,還是兒童樂園?”
念念眼睛亮了。
“都可以選嗎?”
“都可以。”
念念興奮地回頭喊:“哥哥!週末去玩!”
念星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
上麵畫著三個地方的位置,還有路線,還有每個地方有什麽好玩的。
畫得很認真,像做專案方案一樣。
“你做的?”念星問。
“嗯。”
念星沒說話,但多看了那張紙兩眼。
念念已經開始選了。
“海洋館!我想看海豚!”
“好,海洋館。”
念星站在旁邊,沉默了幾秒。
“企鵝有嗎?”
顧北琛愣了一下。
“有。”
念星點點頭,沒再說話。
念念在旁邊喊:“哥哥也想去!叔叔我們週末去海洋館!”
顧北琛笑了。
“好,週末去海洋館。”
他看著兩個孩子,心裏軟得不行。
不遠處,一輛黑色保姆車緩緩停下。
林晚星坐在車裏,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張紙,看著他蹲在那兒,兩個孩子圍著他。
司機小聲問:“林老師,要開過去嗎?”
她沉默了幾秒。
“等一會兒。”
她就坐在車裏,看著。
看著念念拉著他的手,蹦蹦跳跳。
看著念星站在旁邊,雖然還是冷冷的,但眼睛一直往那張紙上瞄。
看著那個人,笑著,耐心地給兩個孩子講海洋館裏有什麽。
陽光很好。
照在他們身上。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
“走吧。”
司機愣了愣:“現在?”
“現在。”
車子緩緩開過去。
念念先看見的。
“媽咪!”
她鬆開顧北琛的手,朝保姆車跑過去。
念星站在原地,看了顧北琛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然後他也跑過去。
顧北琛站起來,看著那輛保姆車停下,車門開啟,兩個孩子上去。
林晚星坐在裏麵。
隔著車窗,他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車門關上。
車子開走。
他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張路線圖。
晚上。
林晚星迴到家,念念立刻撲上來。
“媽咪媽咪!叔叔週末帶我們去海洋館!”
林晚星動作頓了頓。
“他說的?”
“嗯!他還畫了地圖!”念念跑去拿那張紙,“你看!”
林晚星接過來。
是一張手繪的路線圖。
從家到海洋館,怎麽走,要多久,中間可以在哪裏休息,都標得清清楚楚。
海洋館裏麵,哪個區域有什麽動物,幾點有表演,也寫得明明白白。
旁邊還畫了幾個小動物。
海豚,企鵝,白鯨。
畫得不算好,但能看出來用心了。
她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
“媽咪,”念念仰著小臉,“我們可以去嗎?”
林晚星低頭看著女兒。
那雙眼睛亮亮的,充滿期待。
“想去?”
“想!”念念拚命點頭,“哥哥也想去!他說想看企鵝!”
林晚星看向念星。
念星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書,但耳朵紅了。
她沒說話。
念念繼續纏她:“媽咪去嘛去嘛!我們一起!”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久到念念以為她不會答應了。
“好。”
念念愣住了。
然後尖叫起來。
“耶!媽咪答應了!”
她跑去抱住念星:“哥哥!媽咪答應了!”
念星被妹妹勒著脖子,小臉憋紅。
“知道了知道了,鬆手!”
林晚星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鬧。
嘴角動了動。
很小的一點弧度。
但確實是笑了。
週末。
海洋館。
顧北琛提前半小時到。
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手心有點出汗。
緊張。
他顧北琛,商場上一擲千金麵不改色的人,現在站在海洋館門口,手心出汗。
想想都覺得可笑。
但他就是緊張。
怕念念不喜歡,怕念星還是冷著臉,怕她……
怕林晚星不來。
八點五十。
一輛黑色保姆車緩緩停下。
車門開啟,念念第一個跳下來。
“叔叔!”
她跑過來,一頭紮進他懷裏。
顧北琛蹲下來接住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念念咯咯笑。
念星慢慢走過來,站在兩步遠的地方。
顧北琛看著他。
“企鵝館在左邊。”他說。
念星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動了動。
很小的一點弧度。
顧北琛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抬頭。
林晚星站在車邊,穿著白色針織衫,頭發隨意紮著,臉上沒化妝。
就這麽看著他。
他站起來。
“來了。”
她點點頭。
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遠。
念念在中間跑來跑去。
“媽咪快走!叔叔快走!我們去看海豚!”
海洋館裏很熱鬧。
念念一路尖叫。
“哇!好大的魚!”
“哇!那個魚會發光!”
“哇!海豚!”
顧北琛一直跟著她,怕她跑丟了。
念星走得很慢,一路看那些魚。
顧北琛陪在他旁邊。
“這個是魔鬼魚。”他說。
念星抬頭看他。
“你怎麽知道?”
“來之前查過。”
念星沒說話,繼續看。
走了幾步,他忽然問。
“那個呢?”
“那個是小醜魚。”
“那個?”
“那個是藍唐王魚,也叫多莉。”
念星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查了。”
顧北琛笑了。
“查了。”
念星沒再說話,但接下來每看到一種魚,都會看他一眼。
顧北琛就一個一個報名字。
鸚鵡魚,蝴蝶魚,獅子魚,海馬,海龍……
旁邊有家長經過,小聲議論。
“那個爸爸好厲害,什麽都知道。”
“是啊,我老公就知道玩手機。”
顧北琛聽見了。
爸爸。
他愣了一下。
然後看向念星。
念星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了。
但耳朵有點紅。
企鵝館。
念星趴在玻璃前,看裏麵的企鵝遊泳。
一隻企鵝遊過來,隔著玻璃,和他麵對麵。
他盯著那隻企鵝。
那隻企鵝也盯著他。
一人一企鵝,對視了很久。
顧北琛蹲在他旁邊。
“喜歡?”
念星點點頭。
“它們怎麽不怕冷?”
“因為它們身上有很厚的脂肪,還有密密的羽毛。”
念星想了想。
“那它們會不會覺得熱?”
“這裏溫度調好了,和它們老家一樣冷。”
念星點點頭。
又看了一會兒。
“叔叔。”
顧北琛愣了愣。
這是念星第一次主動叫他。
不是“你”,是“叔叔”。
“嗯?”
念星沒看他,繼續盯著企鵝。
“謝謝你。”
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但顧北琛聽見了。
他眼眶一熱。
“不用謝。”
念星沒再說話。
但兩個人就這麽蹲著,一起看企鵝。
林晚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念念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媽咪,你看哥哥和叔叔!”
林晚星沒說話。
念念仰頭看她。
“媽咪,你眼睛怎麽紅了?”
“沒有。”
“有,紅了。”
林晚星低頭看女兒。
“風大。”
念念眨眨眼。
海洋館裏,哪來的風?
但她沒問。
隻是抱住媽咪的腿。
“媽咪,我今天好開心。”
林晚星摸摸她的頭。
“嗯。”
從海洋館出來,已經下午三點了。
念念累了,趴在顧北琛肩膀上睡著了。
念星也困了,但強撐著,一步一步慢慢走。
林晚星想抱念念。
“我來吧。”顧北琛說,“你抱念星。”
念星愣了一下。
“我不要抱。”
林晚星看著他。
“真不要?”
念星點點頭。
走了兩步,腿一軟。
顧北琛一把扶住他。
然後蹲下來。
“上來。”
念星看著他。
“不用。”
“上來,我揹你。”
念星站著沒動。
“你背不動。”
顧北琛笑了。
“試試?”
念星猶豫了幾秒。
然後慢慢趴上去。
顧北琛站起來,一手托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
念念在他肩膀上繼續睡。
念星趴在他背上,也困得睜不開眼。
走了幾步,念星忽然開口。
“叔叔。”
“嗯?”
“你累嗎?”
“不累。”
念星沉默了幾秒。
“騙人。”
顧北琛笑了。
“是有點累。”
念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把臉埋進顧北琛後背上。
很小的動作。
但顧北琛感覺到了。
他眼眶發熱。
什麽都沒說。
繼續往前走。
林晚星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看著女兒趴在他肩膀上,睡得香甜。
看著兒子趴在他背上,把臉埋進去。
看著那個男人,一步一步,穩穩地走。
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澀。
回到車上。
兩個孩子都睡著了。
顧北琛把他們輕輕放好,蓋好毯子。
退出來,站在車邊。
林晚星站在旁邊。
“今天……”他開口。
“挺好的。”她打斷他。
他愣了愣。
她看著他。
“謝謝你。”
他張了張嘴。
“不用謝。”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車裏的孩子睡得正香。
陽光照下來,暖暖的。
“晚星。”
她看著他。
“我……”他說,“我想跟你說件事。”
她等著。
“蘇晚那邊,我查清楚了。”他說,“當年那些事,我都有證據了。”
她沒說話。
“她偽造的視訊,栽贓的證據,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你車上的手腳。”
她看著他。
“我知道。”
他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
“我說過,我知道。”她說,“我跳海之前就知道了。”
他看著她。
“那你為什麽……”
“為什麽沒告訴你?”她笑了笑,“告訴你有什麽用?”
他說不出話。
“那時候你信她,不信我。”她說,“我就算把證據拍你臉上,你也會覺得是我偽造的。”
他低下頭。
“對不起。”
她沒說話。
風吹過來。
吹亂了她的頭發。
他看著她。
“晚星,我會讓蘇晚付出代價。”
她看著他。
“那是你的事。”
他點點頭。
“對,我的事。”
她沒再說話。
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開走。
車裏。
念念睡得很沉。
念星也睡得很沉。
林晚星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
腦子裏想著剛才他說的話。
蘇晚那邊,我查清楚了。
她閉上眼睛。
那些事,她不想再想了。
但那些疼,忘不掉。
第二天。
熱搜炸了。
#蘇晚 偽造證據#
#蘇晚 栽贓顧太太#
#蘇晚 涉嫌謀殺未遂#
一段錄音,在網上瘋傳。
是五年前的錄音。
蘇晚的聲音,清清楚楚。
“車已經動過手腳了,她隻要開出去,必死。”
“放心,查不到的,我找的人很可靠。”
“顧北琛那個傻子,到現在還以為我是受害者呢。”
錄音長達半小時。
樁樁件件,全交代了。
評論區炸了。
“臥槽!所以當年顧太太是被她害的?”
“這女人太毒了吧!懷孕的都不放過!”
“顧北琛也是傻逼,被人當槍使五年”
“等等,顧太太沒死?聽說回來了?”
“帶娃歸來複仇?這是什麽爽文劇情!”
林晚星看著那些評論,沒什麽表情。
手機響了。
顧北琛的電話。
她接起來。
“看到了?”
“嗯。”
那邊沉默了幾秒。
“這隻是開始。”他說,“後麵還有。”
她沒說話。
“晚星。”
“嗯。”
“當年那些事,我會一件一件,還她。”
她聽著他的聲音。
很沉,很穩。
“那是你的事。”她說。
那邊沉默了一下。
“對,我的事。”
掛了電話。
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陽光。
念念跑過來。
“媽咪媽咪!哥哥說那個壞阿姨被抓了!”
林晚星低頭看她。
“誰說的?”
“哥哥看手機了!”念念說,“哥哥說那個壞阿姨害過媽咪,現在被抓了!”
念星從房間裏出來,站在門口。
他看著媽咪。
“媽咪。”
“嗯?”
“她會被關起來嗎?”
“會。”
念星點點頭。
“那就好。”
說完,轉身回房間了。
林晚星看著兒子的背影。
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高興。
也不是解氣。
就是……有點空。
五年的疼,換了這麽一天。
值得嗎?
不知道。
念念在旁邊拽她的手。
“媽咪,叔叔今天來嗎?”
林晚星低頭看她。
“不知道。”
念念癟嘴。
“我想他了。”
林晚星沒說話。
下午四點五十。
顧北琛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手裏拎著東西。
這次不是書,不是梨。
是兩個小盒子。
念念跑出來,撲進他懷裏。
“叔叔!”
他接住她。
念念摟著他脖子,小聲說:“叔叔,我想你了。”
他眼眶一熱。
“叔叔也想你。”
念星慢慢走過來。
站在旁邊,看著他。
“那個壞阿姨,”念星說,“真的被抓了嗎?”
“真的。”
念星點點頭。
“謝謝。”
顧北琛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
那張小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
但眼睛裏有東西。
“不用謝。”他說。
念星沒說話。
顧北琛把手裏的盒子遞過去。
“給你們的。”
念念開啟,是一枚小海豚胸針。
和她今天在海洋館看見的一模一樣。
“哇!海豚!”
念星開啟自己的。
是一枚小企鵝胸針。
他愣了一下。
抬頭看顧北琛。
顧北琛笑了笑。
“今天看的那隻企鵝,一直盯著你。”他說,“我拍下來了,讓人照著做的。”
念星低頭看著那枚胸針。
看了很久。
“謝謝。”他說。
聲音比剛才更小。
但顧北琛聽見了。
他眼眶發熱。
“喜歡就好。”
念念已經把胸針別在衣服上了。
“叔叔你看!好看嗎?”
“好看。”
念星猶豫了一下,也把胸針別上了。
很小的一枚,別在書包帶子上。
不仔細看,看不見。
但顧北琛看見了。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晚上。
林晚星迴到家,發現兩個孩子書包上都多了東西。
念念書包上,別著一枚小海豚。
念星書包上,別著一枚小企鵝。
她沒說話。
吃飯的時候,念念一直摸那枚海豚。
“媽咪,這是叔叔送的!”
林晚星夾菜給她。
“嗯。”
“他說是照著今天那隻海豚做的!”
“嗯。”
“他好厲害!”
林晚星看了她一眼。
“吃飯。”
念念乖乖吃飯。
但眼睛一直往書包上瞄。
念星安靜吃飯,什麽都沒說。
但他吃飯的時候,偶爾會看一眼自己的書包。
那枚小企鵝,在燈光下閃著光。
林晚星都看見了。
她沒說話。
晚上十點。
兩個孩子睡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樓下停著一輛車。
黑色邁巴赫。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他靠在車門上,仰著頭,看著這扇窗。
她愣住了。
這麽晚了,他又來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下麵那個人。
他就那麽站著。
一動不動。
站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會一直站下去。
然後他拿出手機,低頭看了看。
她的手機亮了。
一條微信。
“明天降溫,早點睡。”
她看著那條訊息。
又看看樓下那個人。
然後她回了一條。
“你也是。”
樓下,那個人盯著手機。
愣住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扇窗。
她站在窗邊,沒躲。
隔著五層樓的距離,兩個人對視著。
很遠,看不清表情。
但都知道對方在看自己。
他舉起手機,衝她揮了揮。
她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離開了窗邊。
但燈沒關。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眼眶發熱。
笑了。
那盞燈,亮了很久。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