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琛說到做到。
第三十天,第三十五天,第四十天。
他每天都在。
早上送,下午接,週末偶爾上去坐坐,幫忙修修壞了的小台燈,換換漏水的水龍頭。
林晚星沒再趕過他。
也沒給過好臉色。
就是……默許。
念念已經習慣了每天見到他。
“叔叔今天帶什麽了?”
“叔叔你吃早飯了嗎?”
“叔叔你昨天睡得好不好?”
顧北琛一一回答,耐心得不像話。
念星還是話少,但已經不躲他了。
偶爾他送書過來,念星會接過去,說聲“謝謝”。
聲音很小,但顧北琛每次聽見,心裏都軟一下。
第四十五天。
顧北琛照常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但他今天臉色不對。
念念跑過去,一眼就看出來了。
“叔叔,你怎麽了?”
他蹲下來,笑了笑:“沒事。”
“你眼睛好紅。”
“昨晚沒睡好。”
“那你今天早點回去睡!”
“好。”
念星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五歲孩子該有的。
“你撒謊。”念星說。
顧北琛愣了愣。
“你眼睛不是沒睡好,是哭過。”
念念睜大眼睛:“叔叔你哭了?”
顧北琛沒說話。
念星盯著他。
“出什麽事了?”
顧北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
“沒事。”他說,“就是……想起一些事。”
什麽事?
他沒說。
但念星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很疼。
不是身體上的疼。
是別的地方。
晚上。
林晚星接到一個電話。
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那邊沉默了幾秒。
“林晚星。”
她聽出來了。
顧母。
“有事?”
顧母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沒了之前的尖利。
“我今天……去看北琛了。”
林晚星沒說話。
“他瘦得不成樣子。”顧母說,“我去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書房裏,對著電腦發呆。電腦上是你的照片。”
林晚星握著手機的手收緊。
“他跟我說,媽,你知道她當年有多疼嗎?”
顧母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說,她一個人做手術,沒人簽字。一個人保胎,沒人陪。一個人生孩子,大出血,差點死。她說她活下來,是因為她死了,兩個孩子沒人管。”
林晚星沒說話。
“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在抖。”顧母說,“林晚星,我從來沒見我兒子那樣過。”
林晚星沉默著。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顧母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他現在……很不好。”
電話掛了。
林晚星站在窗邊,很久沒動。
樓下沒有車。
他已經好幾天沒來了。
第四十六天。
顧北琛沒來。
第四十七天,也沒來。
念念開始問了。
“媽咪,叔叔怎麽不來了?”
林晚星不知道怎麽說。
“他……可能有事。”
“什麽事?”
“不知道。”
念念癟嘴。
念星在旁邊沒說話。
第四十八天。
幼兒園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
不是顧北琛那輛。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
顧母。
她今天沒穿那些昂貴的套裝,隻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頭發也沒精心打理,看起來老了十歲。
念念看見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她記得這個人。
上次把她帶走的人。
顧母看著那個往後退的小女孩,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念念,”她往前走了一步,“奶奶……奶奶不是來抓你的。”
念念躲在保姆身後。
念星擋在妹妹前麵,小臉繃得緊緊的。
“你來幹什麽?”
顧母看著他,那張和兒子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臉。
“我……”她張了張嘴,“我來看看你們。”
“不用。”念星說,“我們不認識你。”
顧母愣住了。
保姆在旁邊小聲說:“這位女士,您別為難孩子……”
“我不是為難。”顧母眼眶紅了,“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們。”
她說著,從包裏拿出兩個紅包。
“這是給你們的……”
“不要。”
念星打斷她。
顧母拿著紅包的手僵在半空。
念念從哥哥身後探出腦袋,看著她。
“奶奶,”她小聲說,“你上次把我帶走,媽咪哭了。”
顧母愣住了。
“媽咪從來不哭的。”念念說,“那次她哭了。”
顧母的手開始抖。
“我……”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念星拉著妹妹往後退。
“我們走了。”
兩個小人兒轉身上了保姆車。
顧母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開走。
手裏的紅包,捏得發皺。
晚上。
林晚星接到顧北琛的電話。
第一個。
五年了,他第一次主動給她打電話。
她接起來。
那邊沉默了很久。
“念念沒事吧?”
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沒事。”
“我媽今天去了?”
“嗯。”
那邊又沉默了。
“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她會去。”
林晚星沒說話。
“晚星。”
她等著。
“我……”他頓了頓,聲音發顫,“我不知道你當年那麽疼。”
她沒說話。
“我這幾天,一直在查。”他說,“查你當年做手術的醫院,查你保胎的時候,查你生孩子的記錄。”
她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
“沒人簽字。”他說,“你一個人簽的。手術同意書上,隻有你自己的名字。”
她沒說話。
“保胎的時候,你住了三個月院。沒人去看過你。”
她沒說話。
“生孩子那天,大出血。護士出來喊家屬,沒人應。你一個人在產房裏,自己簽的病危通知書。”
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林晚星。”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麽活下來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想著他們。”她說,“想著念念,想著念星。我死了,他們怎麽辦。”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是手機掉在地上。
又像是別的什麽。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重新傳來。
“林晚星。”
“嗯。”
“我這條命,以後是你的。”
她沒說話。
“你想怎麽用都行。”他說,“要我怎麽還都行。”
她站在窗邊。
窗外有月亮。
“顧北琛。”
“嗯。”
“我不要你的命。”
他等著。
“我要你把那五年還給我。”
他愣住了。
“還不了。”她說,“那就別說什麽命不命的。”
電話掛了。
顧北琛站在書房裏,看著黑下去的螢幕。
牆上掛著一幅照片。
她的照片。
五年前的。
那時候她還笑,眼睛彎彎的,會等他回家。
他看著那張照片,慢慢蹲下來。
第四十九天。
顧北琛回來了。
瘦了一圈,眼眶凹進去,但人站在幼兒園門口,手裏拎著東西。
還是那兩樣。
梨,和書。
恐龍百科第三本。
念念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叔叔!”
他蹲下來,接住她。
念念摟著他脖子,忽然說:“叔叔,你瘦了好多。”
他笑了笑。
“沒事。”
“你生病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來?”
他頓了頓。
“有點事。”
念念看著他,眼睛裏有很多問題。
但她沒問。
她隻是又抱了抱他。
“叔叔,你以後別不來了。”
他眼眶發燙。
“好。”
念星走過來,站在旁邊。
他看著顧北琛,沉默了幾秒。
然後把那本書接過去。
“第三本。”
“嗯。”
念星翻開看了看。
“這套書完了嗎?”
“完了。”
念星點點頭。
“那明天帶什麽?”
顧北琛愣了愣。
這是兒子第一次主動問“明天”。
他看著念星,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你想要什麽?”
念星想了想。
“不知道。”
顧北琛笑了。
“那我慢慢想。”
念星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
很小的一點弧度。
沒笑出來,但也沒繃著。
顧北琛站起來,看著兩個孩子往幼兒園走。
念念回頭衝他揮手。
念星沒回頭,但走了幾步,忽然舉起手,往後揮了揮。
很小幅度的動作。
但他看見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裏。
眼眶發熱。
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顧北琛。”
他轉頭。
林晚星站在不遠處,穿著風衣,戴著墨鏡。
他愣住了。
她怎麽來了?
她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摘下墨鏡。
他看著她的眼睛。
五年來,第一次這麽近,這麽認真地看。
“你瘦了。”她說。
他張了張嘴。
“你也是。”
她沒說話。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周圍人來人往,幼兒園裏孩子們的歡笑聲傳出來。
“晚星。”
她看著他。
“我這些天,去了一趟醫院。”
她愣了愣。
“你當年住的那家醫院。”他說,“我去找了你當時的主治醫生。”
她沒說話。
“他退休了,我找到他家裏。”他繼續說,“他跟我說了很多。”
她等著。
“他說,你當時情況很危險。胃癌加妊娠,能保下來是奇跡。”
她沒說話。
“他說,你手術之前,一個人在病房裏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自己簽的字。”
她眼眶慢慢紅了。
“他說,你保胎那三個月,從來沒人來看過你。護士問你家屬呢,你說沒有。”
她別過頭。
“他說,你生孩子那天大出血,輸血輸了三千毫升。護士在走廊裏喊了半小時家屬,沒人應。”
她肩膀開始抖。
“林晚星。”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轉過來。”
她沒動。
他又走了一步。
“你轉過來看看我。”
她慢慢轉過來。
眼眶紅透了,但沒哭。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五年,”他一字一頓,“我還不了。”
她沒說話。
“但我可以還剩下的。”
她看著他。
“以後的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鍾。”他說,“我陪你。”
風吹過來。
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沒動。
“顧北琛。”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留著這個戒指嗎?”
她抬起左手。
無名指上,那枚地攤貨戒指,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沒說話。
“不是因為忘不了你。”她說,“是因為這十年,是我自己過的。”
他愣住了。
“戒指是我自己戴上的,婚是我自己結的,孩子是我自己生的。”她看著他,“跟你沒關係。”
他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所以,”她一字一頓,“你不用還我什麽。也不用陪我。我一個人可以。”
說完,她轉身走了。
顧北琛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風很大。
吹得他眼睛發澀。
他低下頭,慢慢蹲下來。
旁邊有經過的家長,小聲議論。
“那不是顧氏的總裁嗎?”
“怎麽蹲在這兒?”
“不知道,好幾天了,天天來。”
他沒聽見。
他隻是蹲在那裏,把臉埋進掌心。
很久很久。
下午四點五十。
顧北琛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念念第一個衝出來。
“叔叔!”
他接住她,抱起來。
念念摟著他脖子,忽然說:“叔叔,你今天看起來好難過。”
他愣了愣。
“有嗎?”
“有。”念念認真點頭,“你眼睛裏有東西。”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沒事。”他說,“叔叔隻是……有點累。”
念念抱著他脖子。
“那你今天早點回去睡。”
“好。”
念星走過來,站在旁邊。
他看了看顧北琛,忽然說。
“你跟我媽咪吵架了?”
顧北琛愣住了。
念星怎麽知道?
“她今天來接我們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念星說,“你眼睛也紅紅的。”
顧北琛沒說話。
念星看著他。
“你欺負她了?”
“沒有。”
念星盯著他,像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
幾秒後,他點點頭。
“那行。”
顧北琛愣住了。
什麽叫“那行”?
念星已經拉著妹妹往車上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
“明天帶什麽?”
顧北琛眼眶一熱。
“還沒想好。”
念星點點頭。
“那你慢慢想。”
兩個小人兒上了車。
顧北琛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開走。
風很大。
但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熱起來。
晚上。
林晚星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發呆。
念念跑過來,趴在她膝蓋上。
“媽咪。”
“嗯?”
“叔叔今天看起來好難過。”
林晚星沒說話。
“他說他累了。”念念說,“他是不是生病了?”
林晚星摸摸她的頭。
“沒有。”
“那他為什麽累?”
林晚星不知道怎麽回答。
念星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那本恐龍百科第三本。
他走過來,把書放在茶幾上。
“媽咪。”
“嗯?”
“今天他送的書。”念星說,“第三本。”
林晚星看了一眼。
“他說明天還來。”念星說。
林晚星沒說話。
念星站在她麵前,沉默了幾秒。
“媽咪。”
“嗯?”
“他是不是真的知道錯了?”
林晚星看著兒子。
那張小臉上,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覺得呢?”
念星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他好像……真的很難過。”
林晚星沒說話。
念念在旁邊插嘴:“叔叔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東西。看媽咪的時候,眼睛裏也有東西。”
林晚星看向女兒。
“什麽東西?”
念念歪著頭,想了很久。
“就是……”她努力找詞,“就是他很想靠近你,又不敢靠近你的那種東西。”
林晚星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她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
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
是顧北琛的微信。
一張照片。
幼兒園門口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
配文:明天降溫,多穿點。
她看著那條訊息。
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手機。
沒回。
窗外,月亮很圓。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空蕩蕩的,沒有人。
但路燈亮著。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