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學會騎車了。
三天時間,從那輛粉色自行車歪歪扭扭站不穩,到現在能帶著哥哥繞操場騎兩圈。
顧北琛每天準時出現,早上送,下午接,中間回去上班。
助理說他現在的工作節奏是:早上六點起床處理郵件,七點半出門去幼兒園,八點半到公司,下午四點提前走,六點哄完兩個孩子回家,晚上繼續加班到淩晨。
“顧總,您這樣身體扛不住。”
他沒理。
扛不住也得扛。
她一個人扛了五年。
他這才幾天?
第十五天。
念念已經在幼兒園門口等他成了習慣。
“叔叔!”
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衝過來,往他懷裏撲。
顧北琛蹲下來接住她,抱起來轉一圈。
念念咯咯笑。
念星慢慢走過來,不跑,但也不像一開始那樣遠遠站著。
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
顧北琛從包裏拿出東西。
今天是兩本繪本。
“《恐龍百科》,給念星的。《小公主故事集》,給念唸的。”
念念接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公主?”
“因為你是小公主。”
念念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念星接過那本恐龍百科,翻開看了看。
“這個係列的下一本你有嗎?”他忽然問。
顧北琛愣了一下。
“下一本?”
“恐龍百科有三本,這是第一本。”念星看著他,“你不知道嗎?”
顧北琛頓了頓。
“我明天買第二本。”
念星點點頭,把書收進書包裏。
顧北琛看著他,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兒子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不是“謝謝”,不是“不要”,是主動問他問題。
念念在旁邊喊:“叔叔,明天你還來嗎?”
“來。”
“後天呢?”
“也來。”
“大後天呢?”
“天天來。”
念念滿意了,拉著哥哥往幼兒園走。
走了幾步,念星忽然回頭。
“第二本。”他說。
顧北琛愣了愣。
“別忘了。”
顧北琛眼眶一熱。
“不忘。”
晚上。
林晚星迴到家,發現兩個孩子又多了新東西。
兩本繪本。
她拿起來翻了翻,放下。
沒說話。
念念跑過來:“媽咪!叔叔今天送的書!”
“看見了。”
“他還說明天買第二本!”
林晚星看著女兒。
“念念。”
“嗯?”
“他天天來,你不煩嗎?”
念念想了想,搖頭。
“不煩呀。”
“為什麽?”
“因為……”念念歪著頭,“因為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東西。”
林晚星愣了一下。
又是這句話。
“什麽東西?”
“就是……”念念努力想詞,“就是那種,很想對我好,又不知道怎麽對我好的東西。”
林晚星沉默了。
念念趴在她膝蓋上,仰著小臉。
“媽咪,他真的想對我們好。”
林晚星摸摸她的頭。
“去洗澡吧。”
念念乖乖去了。
林晚星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兩本繪本。
恐龍百科。
小公主故事集。
她開啟手機,搜尋了一下。
這兩本書,是這套書裏評價最高的版本。
不是隨便買的。
是挑過的。
第二十天。
顧北琛已經能把念星的書包接過來背著了。
一開始念星不讓,後來習慣了,下車就把書包遞給他。
念唸的書包也遞給他。
他就一手拎一個,送兩個孩子到門口。
老師都認識他了,見麵喊“顧先生好”。
他也不尷尬,點點頭,目送兩個孩子進去。
然後轉身,去公司。
第二十五天。
下雨。
顧北琛撐著傘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兩把小雨傘。
粉色的小恐龍,藍色的小汽車。
念念跑出來,看見那把小恐龍傘,喜歡得不行。
“叔叔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恐龍?”
“你不是喜歡恐龍?”
“我喜歡!可是哥哥更喜歡!”念念抱著傘,“這把給我真的可以嗎?”
“可以,明天再給哥哥買別的。”
念星走過來,接過那把藍色小汽車傘。
他撐著傘,站在雨裏,看著顧北琛。
“你天天來,不累嗎?”
顧北琛蹲下來,和他平視。
“累。”
念星愣了愣,沒想到他這麽直接。
“那你還來?”
“想來。”
念星沒說話。
“念星,”顧北琛輕聲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沒關係。你可以在旁邊看著,看我怎麽對你們好。”
念星看著他。
雨很大,顧北琛半邊身子都濕了。
傘全打在兩個孩子頭上。
“你衣服濕了。”念星說。
“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念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自己那把傘往前遞了遞。
“給你遮一點。”
顧北琛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舉著那把藍色小汽車傘,努力往他這邊伸。
小小的手,短短的胳膊,夠不到。
他自己往那邊挪了挪。
傘遮過來一點。
不大,但夠了。
“謝謝。”他說。
念星沒說話,耳朵紅了。
念念在旁邊喊:“哥哥我也要遮!”
念星瞪她一眼:“你自己有傘!”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
“幼稚。”
念念不管,擠過去,三顆腦袋擠在一把小傘底下。
顧北琛蹲在中間,左邊是兒子,右邊是女兒。
雨打在傘麵上,劈裏啪啦響。
他眼眶發熱。
保姆在旁邊喊:“念念念星,該走了!”
念念哦了一聲,拉著哥哥往車上跑。
跑了兩步,念星忽然回頭。
“明天還來嗎?”
顧北琛點頭。
“來。”
念星沒說話,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
顧北琛蹲在原地,淋著雨,一動不動。
保姆撐著傘跑過來:“顧先生,您快起來,這雨大……”
他站起來。
“沒事。”
他笑了笑。
身上濕透了,心裏卻暖得發燙。
第二十八天。
週末。
顧北琛站在酒店樓下,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林晚星住哪一層,哪一間。
他從來沒上去過。
不敢。
今天他手裏拎著東西——兩本書,恐龍百科第二本,還有一盒芒果。
念念愛吃芒果,他記得。
他不知道林晚星愛吃什麽。
他查過,沒查到。
站了半小時,他還是沒進去。
正準備轉身走,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站在這兒幹什麽?”
他猛地回頭。
林晚星站在他身後,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紮著,手裏拎著垃圾袋。
她顯然是下樓扔垃圾的。
沒想到會碰見他。
“我……”他舉了舉手裏的東西,“給念念他們送書。”
林晚星看了一眼。
恐龍百科第二本。
還有芒果。
“他們在上麵。”她說。
他愣了愣。
“你可以上去。”她說完,轉身往裏走。
走了兩步,回頭。
“愣著幹什麽?”
顧北琛跟上去。
電梯裏,兩個人站著。
沒人說話。
他看著電梯門上她的倒影。
五年了。
第一次離她這麽近。
近到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家的味道。
電梯到了。
她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
門開啟,念唸的尖叫聲傳出來。
“叔叔!”
她衝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顧北琛蹲下來,把書遞給她。
“第二本。”
念念接過來,翻來翻去地看。
念星從房間裏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看見那本書。
他走過來,接過去,翻了幾頁。
“是第二本。”
“嗯。”
念星抬頭看他。
“你還記得。”
顧北琛點頭。
“記得。”
念星沒說話,抱著書進房間了。
顧北琛站在門口,不知道是進是退。
林晚星在廚房裏忙,頭也不回:“進來坐吧。”
他走進去,坐在沙發上。
念念趴在他旁邊,翻那本恐龍百科。
“叔叔,這個恐龍叫什麽?”
“劍龍。”
“這個呢?”
“三角龍。”
“這個呢?”
“霸王龍。”
念念滿意了,繼續翻。
顧北琛坐在那裏,看著這個小小的客廳。
收拾得很幹淨,但到處是孩子的東西。
沙發上有掉落的餅幹屑,茶幾上有沒寫完的塗鴉,地上散落著幾塊積木。
亂糟糟的。
但他看著,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她的家。
她帶著兩個孩子,住了五年的家。
廚房裏傳來切菜的聲音。
他站起來,走過去。
“我幫你。”
林晚星迴頭看他。
“你會?”
“學。”
她沒說話,把刀遞給他。
他接過來,開始切菜。
切得慢,但認真。
切出來的片,厚薄不均,歪歪扭扭。
林晚星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念念跑過來,趴在門邊看。
“叔叔在切菜!”
“嗯。”
“切得好醜!”
顧北琛笑了。
“是挺醜。”
念念跑進來,抱著他的腿:“叔叔你以後多練練,就能切好看了!”
他低頭看她。
“好,多練練。”
林晚星在旁邊盛湯,手頓了頓。
飯做好了。
四個人坐在餐桌前。
這是第一次,他們像一家人一樣吃飯。
念念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念星安靜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
顧北琛一直給兩個孩子夾菜。
“叔叔你吃!”
“好。”
“叔叔你嚐嚐這個!”
“好。”
“叔叔你喝湯!”
“好。”
林晚星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
五年了。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吃飯永遠是三個人。
現在多了一個人。
多了一個……本應該一直在的人。
吃完飯,顧北琛主動洗碗。
林晚星站在旁邊,靠著門框看。
他洗得很慢,很仔細。
“顧北琛。”
他抬頭。
“你天天來,公司不管了?”
“管。”
“那你怎麽有時間?”
他沉默了幾秒。
“我早上六點起床處理郵件,七點半去幼兒園,八點半到公司,下午四點走,晚上回去繼續加班。”
林晚星愣住了。
“你每天這樣?”
“嗯。”
她沒說話。
他把碗洗完,擦幹淨手。
“念唸的咳嗽好點了嗎?”
林晚星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她咳嗽?”
“上週有一天,她咳了兩聲。我聽見了。”
林晚星沒說話。
“我問過醫生,說換季容易咳,喝點梨湯潤肺。”他說,“我明天再帶點梨過來。”
她看著他。
忽然發現,他瘦了很多。
眼眶發青,顴骨明顯,下巴上還有沒刮幹淨的胡茬。
“你瘦了。”她說。
他愣了愣。
“沒事。”
“你每天睡幾個小時?”
他沉默。
“幾個小時?”
“……四五個吧。”
林晚星沒說話。
顧北琛看著她。
“晚星。”
她抬頭。
“我知道你不原諒我。”他說,“沒關係。你不用原諒我。讓我對念念和念星好就行。”
她沒說話。
“我知道我沒資格當他們的爸爸。”他繼續說,“但我可以當個對他們好的人。天天來,年年來,一直來。”
林晚星看著他。
眼眶有點紅。
她轉過頭。
“走吧。”
他愣了愣。
“太晚了,念念他們要睡了。”
他站起來。
“好。”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那個戒指。”
她頓住。
“你還戴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
無名指上,那枚地攤貨戒指,在燈光下泛著暗光。
“忘了摘。”她說。
他看著她。
“你忘了五年。”
門關上。
林晚星站在門後,很久沒動。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前,忽然問林晚星。
“媽咪,叔叔明天還來嗎?”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我想讓他來。”
林晚星看著女兒。
“為什麽?”
念念想了想。
“因為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東西。”
林晚星沒說話。
“媽咪,”念念小聲說,“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裏也有東西。”
林晚星愣住了。
念念睡著了。
她坐在床邊,坐了很晚。
淩晨兩點。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那裏。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他靠在車門上,仰著頭,看著這扇窗。
她愣住了。
這麽晚了,他還沒走?
她站在窗邊,看著下麵那個人。
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塑。
站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會一直站下去。
然後他慢慢蹲下來。
蹲在車旁邊,把臉埋進膝蓋裏。
她看不清他的臉。
但她知道他在幹什麽。
淩晨兩點的街頭。
一個男人蹲在車旁邊。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她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手裏的窗簾,攥得發皺。
第二天早上。
顧北琛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黑眼圈更深了,臉色更差了,但手裏還是拎著東西。
今天是一袋梨。
念念跑過去,照例往他懷裏撲。
他接住她,抱起來轉一圈。
念星慢慢走過來,站在旁邊。
“你昨天幾點走的?”念星忽然問。
顧北琛愣了愣。
“怎麽了?”
“我看見你了。”念星說,“淩晨兩點,我起來喝水,看見你還在樓下。”
顧北琛沒說話。
念念睜大眼睛:“叔叔你昨天沒走?”
“走了,”他說,“後來走的。”
念星看著他。
“你為什麽不走?”
顧北琛蹲下來。
“因為……”他想了想,“因為想多看一會兒。”
“看什麽?”
“看你們的窗戶。”
念星沉默了。
念念在旁邊問:“窗戶有什麽好看的?”
顧北琛笑了。
“有燈。”
“燈有什麽好看的?”
“燈亮著,就知道你們還沒睡。”他說,“燈滅了,就知道你們睡了。”
念念眨眨眼。
“那你看著燈,就能睡著嗎?”
“不能。”
“那你還看?”
顧北琛摸摸她的頭。
“想看。”
念念不懂,但覺得他說得很認真。
她抱住他脖子。
“叔叔,你今天早點回去睡覺,明天還要來呢。”
顧北琛眼眶一熱。
“好。”
念星站在旁邊,看著他。
然後他忽然開口。
“你明天不用帶梨了。”
顧北琛愣了愣。
“我媽咪今天去買了好多。”念星說,“夠吃好幾天了。”
顧北琛愣住了。
林晚星去買了梨?
她……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念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你明天來就行。”他說。
顧北琛看著他。
兒子站在那裏,小臉還是冷冷的。
但眼睛裏有東西。
他點頭。
“好。”
那天晚上。
林晚星收到一條微信。
是顧北琛發的。
一張照片。
淩晨的街頭,空蕩蕩的,隻有一盞路燈。
配文:今晚有燈,早點睡。
她看著那條訊息,很久沒動。
窗外,路燈亮著。
樓下,沒有車。
他真的走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手機亮了。
又是一條。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