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一夜沒睡好。
她夢見媽咪哭了，一直哭，怎麽哄都停不下來。
早上醒來，她第一件事就是光著腳跑進媽咪房間。
林晚星已經起了，正在衣櫃前挑衣服。
“念念？怎麽不穿鞋？”
念念站在原地，盯著媽咪的眼睛看。
眼睛沒紅，沒腫，看不出哭過。
那束滿天星也不見了。
“媽咪，”她小聲問，“你今天開心嗎？”
林晚星愣了愣，蹲下來：“怎麽了？”
“沒怎麽，”念念撲進她懷裏，摟緊她脖子，“就是想問問。”
林晚星抱著女兒，沉默了幾秒。
“媽咪開心。”
念念嗯了一聲，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沒抬頭。
幼兒園門口。
顧北琛七點就到了。
今天他沒站在馬路對麵，而是站在大門口正前方。
手裏拎著一個袋子，裏麵是兩個保溫杯。
一杯梨湯，一杯薑茶。
念念愛咳嗽，梨湯潤肺。
念星腸胃弱，薑茶暖胃。
他查過資料，問過醫生，研究了好幾天。
八點整，保姆車到了。
念念第一個跳下來，一眼就看見他。
“叔叔！”
她下意識喊了一聲，然後想起什麽，回頭看媽咪的車。
車沒停，直接開走了。
念念有點失落，但很快又轉過來，衝他揮揮手。
顧北琛蹲下來，朝她招手。
念念看看旁邊的保姆。
保姆一臉為難：“念念，你媽說……”
“我就說一句話！”念念說完就跑過去。
念星站在車邊，沒動，但眼睛一直往那邊看。
“叔叔，”念念跑到他麵前，“你病好了嗎？”
顧北琛看著她，眼眶發熱。
“好了。”
“真的嗎？”
“真的。”
念念點點頭，又看看他手裏的袋子：“這是什麽？”
“給你和哥哥的。”他把兩個保溫杯遞過去，“粉色的是你的，藍色的是哥哥的。你的是梨湯，哥哥的是薑茶。”
念念接過來，眼睛亮了：“給我的？”
“嗯。”
她抱著粉色保溫杯，左看右看，忽然問：“叔叔，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梨湯？”
顧北琛頓了頓。
“我……問過醫生。”
“你為什麽要問醫生？”
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他在心裏說。
但話到嘴邊，變成：“因為我想對你好。”
念念看著他，眼睛裏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叔叔，”她小聲說，“媽咪昨天哭了。”
顧北琛愣住了。
“她手裏拿著你送的花，睡著了還在哭。”
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念念，”他聲音發啞，“你媽咪……為什麽哭？”
念念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媽咪哭過。”
顧北琛說不出話。
“叔叔，”念念看著他，“你是不是欺負過媽咪？”
他張了張嘴。
“是。”
念念沉默了幾秒。
“那你以後別欺負她了，”她認真地說，“她一個人帶我和哥哥，很累的。”
顧北琛眼眶發紅。
他點頭。
“好。”
念念抱著保溫杯跑回去，把藍色的那個遞給念星。
“哥哥，給你的！”
念星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他給的？”
“嗯！他說是薑茶，暖胃的。”
念星盯著那個保溫杯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幼兒園走。
“不要。”
念念愣住了。
“哥哥！”
念星沒回頭。
念念抱著兩個保溫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顧北琛走過來，蹲在她麵前。
“念念，”他輕聲說，“沒事。哥哥不要，你就喝兩份。”
念念癟癟嘴：“可是哥哥他……”
“他生氣是對的。”顧北琛打斷她，“念念，哥哥比你會生氣，這是好事。這樣媽咪不在的時候，他能保護你。”
念念眨眨眼，似懂非懂。
“進去吧，”顧北琛站起來，“梨湯趁熱喝。”
念念抱著兩個保溫杯往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叔叔，你明天還來嗎？”
顧北琛看著她。
“來。”
念念笑了，衝他揮揮手，跑進教學樓。
顧北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粉色身影消失。
然後他看向旁邊。
念星站在教室門口，隔著操場，正往這邊看。
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顧北琛知道，他在看自己。
父子倆隔著整個操場，對視了幾秒。
念星轉身進了教室。
下午四點五十。
顧北琛又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手裏還是拎著東西，這次是兩個小紙袋。
念念第一個衝出來。
“叔叔！”
她跑過來，仰著小臉看他。
顧北琛蹲下來，把紙袋遞給她。
“這是什麽？”
“小蛋糕，芒果味的。你和哥哥一人一個。”
念念接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你怎麽知道我喜歡芒果？”
顧北琛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苦澀。
“我查的。”
“你又查？”
“嗯，查了很多。”
念念歪著頭看他：“叔叔，你是不是想追我媽咪？”
顧北琛被問住了。
一個五歲的小孩，問他是不是想追他媽。
他想說是。
但他沒資格說。
“我……”他頓了頓，“我想對你們好。”
念念點點頭，好像對這個答案挺滿意。
“那你加油，”她認真地說，“我媽咪很難追的。”
顧北琛愣了愣，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好，我加油。”
念星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妹妹抱著兩個紙袋，站在那個男人麵前，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個男人蹲著，也在笑。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畫麵看起來……
該死的刺眼。
念星走過去，拉住妹妹的手。
“走了。”
“哥哥，叔叔給的小蛋糕！”
“不要。”
念念急了：“可是芒果味的！”
念星頓了頓。
他知道妹妹愛吃芒果。
他也知道，妹妹每次吃芒果的時候，都會分他一半。
他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顧北琛迎著他的視線，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紙袋往前遞了遞。
“拿著吧。”他說，“不吃就扔了，怪可惜的。”
念星盯著那個紙袋。
幾秒後，他伸手接過來。
“謝謝。”他說。
很生硬，很小聲，幾乎聽不見。
但顧北琛聽見了。
他眼眶一熱。
“不用謝。”
念星沒再說話，拉著妹妹往保姆車走。
走了幾步，念念回頭，衝他揮揮手。
他也揮揮手。
車上。
念星把那個紙袋開啟。
裏麵是一個小芒果蛋糕，造型精緻，上麵插著一塊小牌子。
他拿起來看。
牌子上寫著：給念星。
隻有三個字。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哥哥，”念念湊過來，“你的蛋糕上寫了什麽？”
念星把牌子收起來。
“沒什麽。”
“給我看看嘛！”
“沒什麽好看的。”
念念癟嘴，開啟自己的紙袋。
她的蛋糕上也有一塊小牌子：給念念。
她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哥哥，他寫了我名字！”
念星沒說話。
“他為什麽不寫叔叔？要寫名字？”
念星還是沒說話。
念念自顧自地說：“他是不是想讓我們記住他？”
念星看向窗外。
保姆車正好經過幼兒園門口。
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車。
很小一個身影，越來越遠。
念星收回視線。
低頭，看著手裏那塊小牌子。
給念星。
晚上。
林晚星迴到家，看見桌上放著兩個空紙袋。
“這是什麽？”
念念搶著回答：“叔叔給的小蛋糕！芒果味的！”
林晚星動作頓了頓。
她看向念星。
念星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書，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耳朵紅了。
林晚星沒說話。
她去廚房做飯，兩個小家夥在客廳看動畫片。
切菜的時候，念念跑進來。
“媽咪。”
“嗯？”
“今天叔叔又來了。”
林晚星沒停刀。
“他跟你說什麽？”
“他說他想對我們好。”念念趴在門邊，“媽咪，他真的在追你耶。”
林晚星切菜的手頓了頓。
“他還說，哥哥會生氣是好事，這樣他不在的時候，哥哥能保護我。”
林晚星轉頭看向女兒。
“他這麽說的？”
“嗯！”念念點頭，“他還說讓哥哥生氣是對的。”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
“然後呢？”
“然後他今天給了兩個小蛋糕，哥哥的那個上麵寫了名字，哥哥偷偷把那個牌子收起來了。”
林晚星愣了愣。
“收起來了？”
“嗯，他不給我看。”念念眨眨眼，“但是我知道他收了，他以為我沒看見。”
林晚星沒說話。
晚上九點，兩個孩子睡了。
林晚星輕輕推開念星的房門。
兒子睡得很沉，懷裏抱著那本睡前看的書。
她走過去，幫他蓋好被子。
書頁裏夾著什麽東西，露出一角。
她輕輕抽出來。
是一塊小牌子。
給念星。
林晚星捏著那塊牌子，站在兒子床邊，很久沒動。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
她低頭看著兒子那張小臉，那張和某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然後她輕輕把牌子放回去，重新夾進書裏。
退出去，關上門。
第二天。
顧北琛又來了。
這次他手裏拿著的東西，讓保姆都愣住了。
是一輛遙控汽車，和一盒拚圖。
遙控汽車是給念星的，拚圖是給念唸的。
他問過助理，助理說這個年紀的男孩都喜歡遙控汽車，女孩都喜歡拚圖。
念念很高興，抱著拚圖不撒手。
念星看著那輛遙控汽車，沒接。
“不要？”
念星沒說話。
顧北琛把遙控汽車放在地上，按了一下遙控器。
汽車嗖地跑出去，在空地上轉了個圈。
念念追著汽車跑：“哇！好快！”
念星站在原地，眼睛跟著那輛汽車轉。
顧北琛把遙控器遞給他。
“試試。”
念星看著那個遙控器，又看看他。
幾秒後，他接過來。
輕輕一按。
汽車嗖地跑出去。
再一按，汽車轉了個圈。
又按一下，汽車直直衝向顧北琛的腳。
顧北琛沒躲。
汽車撞在他腳上，停下來。
念星抬頭看他。
他笑了。
“撞得挺準。”他說。
念星愣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這次汽車跑得更遠了。
念念在旁邊拍手：“哥哥好厲害！”
念星嘴角動了動。
沒笑出來，但也沒繃著。
顧北琛看著他，眼眶發熱。
不遠處，一輛黑色保姆車緩緩停下。
林晚星坐在車裏，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幕。
她看見兒子拿著遙控器，眼睛亮亮的。
她看見女兒在旁邊蹦蹦跳跳，追著那輛汽車跑。
她看見那個男人蹲在那裏，看著兩個孩子，笑得像個傻子。
司機小聲問：“林老師，要開過去嗎？”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
“等一會兒。”
她就坐在車裏，看著。
看著兒子第一次在提到那個人的時候，沒有冷著臉。
看著女兒跑過去，拉著那個人的手，往汽車那邊拽。
看著那個人站起來，一手牽著一個，慢慢往前走。
陽光很好。
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幅畫。
她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
“走吧。”
司機愣了愣：“現在？”
“現在。”
車子緩緩開過去。
念念先看見的。
“媽咪！”
她鬆開顧北琛的手，朝保姆車跑過去。
念星站在原地，看了顧北琛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然後他也鬆開手，朝保姆車走去。
顧北琛站在原地，看著那輛保姆車停下來，車門開啟，兩個孩子上去。
林晚星坐在裏麵，隔著車窗看他。
隔著一層玻璃，看不清表情。
他想走過去。
但腳像釘在地上。
車門關上。
車子開走。
他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個遙控器。
車開出很遠。
念念趴在窗邊往後看。
“媽咪，叔叔還站在那裏。”
林晚星沒說話。
“媽咪，”念念轉過來，“叔叔明天還會來嗎？”
林晚星看著女兒。
那雙眼睛亮亮的，充滿期待。
她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念念哦了一聲，繼續趴著往後看。
念星坐在旁邊，低頭看著手裏的遙控器。
他什麽時候拿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
顧北琛回到家，發現門口蹲著一個人。
顧老爺子。
“爺爺？”
顧老爺子站起來，看著他，歎了口氣。
“我今天去幼兒園了。”
顧北琛愣了愣：“什麽？”
“我去看那兩個孩子了。”顧老爺子說，“躲得遠遠的，沒讓他們看見。”
顧北琛沒說話。
“那個小女孩，長得真像你小時候。”顧老爺子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個小男孩，跟他媽一樣，冷冷的不愛理人。”
顧北琛等著他說下去。
“北琛，”顧老爺子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顧北琛沉默了幾秒。
“追回來。”
“怎麽追？”
“不知道。”他說，“慢慢追。”
顧老爺子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我今天在幼兒園門口，看見什麽了嗎？”
顧北琛搖頭。
“我看見你跪在那兒。”
顧北琛愣住了。
“我沒跪。”
“你蹲著，跟跪著差不多。”顧老爺子說，“你顧北琛，顧氏集團的掌舵人，蹲在幼兒園門口，給兩個五歲的小孩遞玩具。”
顧北琛沒說話。
“我看了很久。”顧老爺子歎了口氣，“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
顧北琛抬起頭。
“爺爺，”他說，“我以前錯得太多了。”
顧老爺子看著他。
“我想把他們追回來。”顧北琛說，“不管多久，不管多難，我想把他們追回來。”
顧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拍拍孫子的肩膀。
“那就追。”他說，“爺爺支援你。”
第二天。
顧北琛又去了幼兒園。
這次他帶的東西更離譜。
一輛兒童自行車。
粉色的，帶輔助輪，後麵還有個小座位，可以坐人。
念念看見那輛車，眼睛都直了。
“給我的？”
“嗯。”顧北琛蹲下來，“你坐前麵，讓哥哥坐後麵，你帶他。”
念念興奮得直跳：“我會騎車！我會騎車！”
念星站在旁邊，看著那輛粉色自行車。
“為什麽是粉色？”他問。
顧北琛看著他：“你不喜歡粉色？”
念星沒說話。
“那你喜歡什麽顏色？”
念星沉默了幾秒。
“藍色。”
顧北琛點點頭。
“明天換藍色的。”
念星愣了一下。
“今天先將就一下，”顧北琛說，“你坐後麵，讓妹妹帶你。”
念念已經騎上去了，兩條小短腿使勁蹬。
“哥哥快來！我帶你！”
念星站著沒動。
念念騎了一圈，又騎回來。
“哥哥，上來嘛！”
念星看看她，又看看那輛粉色自行車。
然後他走過去，坐進後麵的座位。
念念蹬著車，搖搖晃晃往前騎。
“哥哥你坐穩！”
念星抓住座位兩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但嘴角有一點點翹。
顧北琛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騎著一輛粉色自行車，歪歪扭扭往前衝。
眼眶發熱。
他轉過頭，假裝看別處。
不遠處，一輛黑色保姆車緩緩停下。
林晚星坐在車裏，看著這一幕。
看著兒子坐在後麵，抓著座位，小臉繃得緊緊的。
看著女兒在前麵蹬車，一邊蹬一邊喊“哥哥你坐穩”。
看著那個男人站在旁邊，假裝看別處，但眼睛一直往那邊瞄。
司機小聲問：“林老師，要開過去嗎？”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久到司機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再等一會兒。”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