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琛發燒了。
高燒三十九度五,人在醫院輸液,意識模糊,嘴裏反複唸叨兩個字。
護士湊近了聽。
“晚星……”
助理站在床邊,急得團團轉。
“顧總,您三天沒睡,又在海邊吹了一夜,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啊!”
顧北琛沒理他。
手機響了一聲。
他猛地睜開眼,一把抓過來。
不是她。
是助理發的——幼兒園的監控截圖。
“您讓我盯著幼兒園,今天林小姐沒來,是保姆送的孩子。”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保姆送的孩子。
她連幼兒園門口都不願意出現了。
“顧總,您先養病,等好了再……”
“出院。”
“什麽?”
“我說出院。”
他一把拔掉針頭,血珠冒出來,隨手用紙巾按住。
助理攔不住,隻能跟著跑。
幼兒園門口。
下午四點半,家長陸續來接孩子。
顧北琛站在馬路對麵,戴著口罩,眼眶還泛著不正常的紅。
念念第一個出來。
她背著粉色小書包,手裏拿著今天畫的畫,一蹦一跳。
念星跟在後麵,小臉依舊冷冷的。
保姆迎上去,牽住兩個孩子的手。
念念忽然停下來,往馬路對麵看。
“哥哥,那個叔叔又來了。”
念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顧北琛站在那裏,隔著車流,一動不動。
“別看。”念星拉著妹妹往前走。
“可是他好像生病了,”念念小聲說,“臉好紅。”
“不關我們的事。”
念念被拽走了,但還是回頭看了好幾眼。
顧北琛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保姆車上,轉身靠在身後的牆上。
頭疼得像要裂開。
手機響了。
是顧老爺子。
“北琛,你在哪?我讓人燉了湯給你送過……”
“爺爺,”他打斷他,“我媽當年那些事,你知道嗎?”
那邊沉默了。
“還有蘇晚,”他繼續說,“她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嗎?”
“北琛……”
“你們都知道。”他聲音沙啞,“就我一個人不知道。就我一個人被她當傻子耍了五年。”
顧老爺子歎了口氣:“當年那些事,我們也是後來才……”
“後來?”他笑了,“後來是什麽時候?是她死之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顧北琛掛了電話。
他靠著牆,慢慢蹲下來。
頭疼,心口也疼。
疼得他直不起腰。
保姆車上。
念念趴在窗邊,一直往後看。
“哥哥,”她忽然說,“那個叔叔蹲下來了。”
念星沒說話。
“他好像很難過。”
“念念,”念星開口,“媽咪說過什麽?”
念念癟癟嘴:“不能理陌生人。”
“那他是陌生人嗎?”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又搖搖頭。
“可是,”她小聲說,“他跟我長得好像。”
念星沒說話。
晚上。
林晚星迴到家,兩個小家夥已經洗好澡,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
念念一看見她,就跑過來撲進懷裏。
“媽咪!”
林晚星低頭親了親她額頭:“今天乖不乖?”
“乖!”念念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麽,“媽咪,今天那個叔叔又來了。”
林晚星動作頓了頓。
“他蹲在馬路邊上,好像很難過。”
“念念,”念星開口,“媽咪說過別提他。”
念念哦了一聲,乖乖閉嘴。
林晚星把女兒抱起來,看向兒子。
念星低著頭,假裝在看書。
“念念,”她問,“那個叔叔今天什麽樣?”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臉好紅,眼睛也好紅,像生病了。”
林晚星沒說話。
晚上九點,兩個孩子睡了。
林晚星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
拿起,又放下。
最後開啟微信,點開一個頭像。
那是五年前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是她發的:“北琛,我今天去醫院了,有點事想跟你說。”
他沒回。
她等了三天。
三天後,她看見他陪蘇晚出席活動的熱搜。
她沒再發。
後來就跳海了。
林晚星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關掉手機。
拉上窗簾。
第二天。
顧北琛沒來幼兒園。
第三天,也沒來。
第四天,念念忍不住了。
“媽咪,那個叔叔是不是不來了?”
林晚星在給念星檢查作業,頭也不抬:“不知道。”
“他是不是生病生得很嚴重?”
“念念,”念星開口,“你老提他幹什麽?”
念念癟嘴:“我就是問問嘛。”
林晚星放下作業本,看向女兒。
“念念,你為什麽老想著他?”
念念想了想:“因為他跟我長得好像。”
林晚星沉默了。
“而且,”念念小聲說,“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東西。”
“什麽東西?”
“就是……就是那種,我想吃糖但是你不給我吃的時候,我眼睛裏有的東西。”
林晚星愣了一下。
“念念,”念星皺眉,“你在說什麽?”
“就是那種嘛,”念念急了,“就是那種很難過很想哭但是不能哭的東西!”
念星不說話了。
林晚星把女兒抱過來,摟在懷裏。
“媽咪,”念念趴在她肩膀上,小聲問,“那個叔叔,是不是爸爸?”
空氣忽然安靜了。
念星也抬起頭,看著媽咪。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久到念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是。”
念念睜大眼睛。
“他以前是,”林晚星說,“現在不是了。”
“為什麽以前是,現在不是?”
“因為他不要我們了。”
念念愣住了。
念星攥緊手裏的書。
“他為什麽不要我們?”
林晚星把女兒抱緊了點。
“因為那時候,媽咪不夠好。”
“騙人!”念念忽然喊起來,“媽咪最好!媽咪天下第一好!”
林晚星眼眶一熱。
“對,”她把臉埋進女兒小小的肩窩裏,“媽咪最好,所以不要他的對不對?”
念念拚命點頭。
念星走過來,站在媽咪麵前。
“媽咪。”
“嗯?”
“我以後會保護好你,還有念念。”
林晚星看著兒子那張小臉,那張和某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好。”她伸手摸摸他的頭,“媽咪等你們長大。”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哥哥,”她小聲喊,“你睡了嗎?”
“沒。”
“哥哥,那個叔叔生病了,沒人照顧他怎麽辦?”
念星沒說話。
“他會不會死?”
“念念,”念星翻了個身,看著她,“你管他幹什麽?”
“可是他是我爸爸……”
“他不是。”念星打斷她,“媽咪說了,他不要我們了。”
念念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她又開口。
“哥哥。”
“嗯?”
“爸爸死了,是不是就不能活了?”
念星愣了愣。
“你說什麽?”
“那個叔叔,”念念小聲說,“如果他是爸爸,那他就死了。死了的人,是不是就不能活了?”
念星沒回答。
“可是他還活著呀。”念念說,“那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念星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翻過身,背對著妹妹。
“睡覺。”
念念哦了一聲,閉上眼睛。
但腦子裏還是那個問題。
爸爸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第二天。
幼兒園放學,保姆來接人。
念念一出門,就愣住了。
馬路對麵,那個叔叔又來了。
但他沒站著,也沒蹲著。
他靠在牆上,臉色很差,手裏拿著一束花。
小小的,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麽花。
他看見念念,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念星,眼睛更亮了。
但他沒過來。
就隔著馬路,站在對麵。
保姆牽著兩個孩子往車上走。
念念一直回頭。
“哥哥,他在看我們。”
念星沒回頭。
“他手裏有花。”
念星腳步頓了頓。
“他是不是想送給我們?”
“念念,”念星開口,“別看了。”
念念不說話了。
上車前,她忽然停下來。
“阿姨,我想去那邊一下。”
保姆嚇了一跳:“不行不行,你媽說了不能亂跑!”
“就一下下!”念念說完,掙開保姆的手,往馬路對麵跑。
“念念!”
念星愣住了,拔腿就追。
顧北琛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粉色身影穿過馬路,朝他跑過來。
心髒幾乎停跳。
他蹲下來,張開手。
念念跑到他麵前,忽然停下來。
“叔叔,”她喘著氣,“你是不是生病了?”
顧北琛眼眶發燙。
“是。”
“那你為什麽不在家休息?”
“因為……”他聲音發啞,“因為我想見你們。”
念念歪著頭看他。
“可是媽咪說,你不要我們了。”
顧北琛愣住了。
“我……”他張了張嘴,“我沒有不要你們。”
“那你去哪了?”
他回答不出來。
念念看著他,眼睛裏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叔叔,你是不是我爸爸?”
顧北琛喉嚨像被堵住了。
他點頭。
“是。”
念念看著他,忽然問:“那你死了嗎?”
他一愣。
“念念!”念星追上來,一把拽住妹妹的手,“你亂跑什麽!”
他擋在念念麵前,仰著小臉看顧北琛。
那張小臉冷冷的,眼睛裏有防備,有警惕,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顧北琛看著兒子,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念星……”
“你別叫我。”念星打斷他,“媽咪說我們沒有爸爸。”
顧北琛說不出話。
念念從哥哥身後探出小腦袋。
“哥哥,他說他是爸爸。”
“他不是。”念星拉著妹妹往後退,“我們走。”
“可是……”
“念念!”
念念被哥哥拽著往回走,一直回頭看。
顧北琛蹲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束花。
念念忽然停下來。
她掙開哥哥的手,又跑回去。
顧北琛看著她。
她跑到他麵前,從他手裏拿走那束花。
“叔叔,”她小聲說,“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不要亂跑。”
然後她又跑回去,牽住哥哥的手。
這次真的走了。
顧北琛蹲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粉色身影上了車。
車門關上。
車子開走。
他一直蹲著。
手裏的花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但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填進來了。
車上。
念念抱著那束小花,左看看右看看。
“哥哥,這個花好好看。”
念星沒理她。
“哥哥,他真的好瘦,臉好白。”
念星還是沒理她。
“哥哥,他真的是爸爸對不對?”
念星終於開口。
“念念,你到底想說什麽?”
念念想了想。
“我想說,”她認真地看著哥哥,“他好像真的很想當我們爸爸。”
念星愣住了。
晚上。
林晚星迴到家,念念立刻抱著花跑過來。
“媽咪你看!”
林晚星低頭,看見那束白色的小花。
滿天星。
她愣了一下。
“哪來的?”
“那個叔叔送的!”念念眼睛亮亮的,“他今天來了,臉好白,人好瘦,站在那裏看我們。我跑過去跟他說話,他送我花!”
林晚星沒說話。
“媽咪,”念念仰著小臉,“他說他是爸爸。”
念星站在旁邊,等著媽咪的反應。
林晚星蹲下來,平視著女兒。
“念念,媽咪跟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念念點點頭。
“記得就好。”林晚星摸摸她的頭,“這花,媽咪幫你收著。”
念念哦了一聲,把花遞給她。
林晚星拿著那束花,走進自己房間。
關上門。
她在門後站了很久。
然後低頭,看著那束滿天星。
滿天星。
她最喜歡的花。
當年她跟他說過,結婚的時候不要玫瑰,要滿天星。
他說好。
然後婚禮那天,現場全是紅玫瑰。
她問為什麽。
他說:“蘇晚說滿天星太素,不好看。”
林晚星看著那束花,眼眶慢慢紅了。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
她就站在那片光裏,一個人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念念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她爬起來,光著腳跑出房間。
媽咪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
她輕輕推開門。
媽咪睡著了,手裏還拿著那束花。
念念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看見媽咪眼角有東西。
亮亮的。
她湊近了看。
是眼淚。
念念愣住了。
她從來沒見過媽咪哭。
從來沒見過。
她伸出手,想幫媽咪擦掉。
又縮回來。
怕吵醒她。
她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走出去,關上門。
回到自己房間,爬上床。
“念念?”念星迷迷糊糊地問,“你去哪了?”
“去看媽咪。”
“媽咪怎麽了?”
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媽咪哭了。”
念星睜開眼。
兩個小家夥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哥哥。”
“嗯?”
“媽咪為什麽哭?”
念星沒回答。
“是因為爸爸嗎?”
念星還是沒回答。
念念翻了個身,抱住哥哥的胳膊。
“哥哥。”
“嗯?”
“我想讓爸爸回來。”
念星沒說話。
“可是媽咪好像不想。”
念星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讓。”他說。
念念把臉埋進哥哥胳膊裏。
“可是媽咪哭了。”
窗外,月光灑進來。
兩個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
很久很久,沒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