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琛在酒店樓下守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助理送來換洗衣服和早餐,他接過來,卻沒動。
眼睛始終盯著五樓那扇窗。
“顧總,您一夜沒睡,先回去休息吧,我派人盯著……”
“不用。”
他擰開礦泉水,灌了半瓶,揉了揉發僵的脖子。
七點四十,那扇窗開了。
一個小男孩探出頭,往樓下看了一眼。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顧北琛知道他在看自己。
幾秒後,窗戶重新關上。
八點整,林晚星牽著兩個孩子從酒店大堂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頭發隨意挽著,墨鏡架在鼻梁上。念念穿著同色係的小裙子,蹦蹦跳跳。念星背著書包,小臉冷峻,像個小大人。
顧北琛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星腳步頓住。
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她看見他站在那裏。西裝還是昨天那身,皺巴巴的,領帶歪了,眼眶發青,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狼狽得像換了個人。
“林晚星。”他聲音沙啞。
她沒理他,低頭對兩個孩子說:“上車。”
司機已經把車門開啟。
“等等。”顧北琛快步走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顧總。”林晚星抬腕看錶,“我趕時間,九點有個專案會議。您有什麽事,可以通過周氏法務約時間。”
“我不是談專案。”
“那沒什麽好談的。”
她把念念抱上車,轉身去牽念星。
念星站在原地,仰著小臉看顧北琛。
顧北琛低頭,對上那雙眼睛。
像。
太像了。
這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和他小時候照片上一模一樣。
“你……”他蹲下來,聲音發緊,“你叫什麽名字?”
念星看著他,麵無表情。
“媽咪說過,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
“念星,上車。”林晚星打斷他。
念星收回視線,自己爬上保姆車,車門“砰”一聲關上。
顧北琛站起來,隔著車窗玻璃,看見兩個孩子坐在後排,念念趴在窗邊衝他做鬼臉,念星板著小臉把她拽回去。
林晚星繞到另一側上車,從頭到尾沒再看他一眼。
車子發動。
他下意識追了兩步,又停下。
車窗貼了防窺膜,什麽都看不見了。
“顧總,”助理小跑過來,“要不要查一下他們去哪?”
“不用。”他盯著遠去的車尾,“幼兒園。”
顧北琛猜對了。
這附近隻有一家高階雙語幼兒園,開車十分鍾就到。
他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林晚星牽著兩個孩子往裏走。念念背著粉色小書包,一蹦一跳,念星依舊冷著臉,但手始終緊緊牽著媽媽。
門口有保安攔著,他進不去。
他就站在馬路對麵,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教學樓裏。
十分鍾後,林晚星獨自出來。
她一眼就看見了他。
沒辦法,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幼兒園門口對麵,跟個傻子一樣盯著這邊,想看不見都難。
她腳步頓了頓,然後直接無視,往保姆車方向走。
“晚星。”
他追上來,擋住她的路。
林晚星終於正眼看他。
“顧北琛,”她摘下墨鏡,眼神比昨天更冷,“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叫什麽?叫騷擾。我可以報警。”
“你報。”他說,“報警之前,讓我把話說完。”
“我沒興趣聽。”
“五分鍾。”他攔住她,“就五分鍾。”
林晚星看著他。
晨光裏,這個男人狼狽得不像話。她認識他十年,結婚五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顧北琛從來都是矜貴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什麽時候這樣低聲下氣過?
“兩分鍾。”她抬腕看錶,“計時開始。”
他愣了一秒,沒想到她真會給機會。
“那年……”他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你走的那年,那些事,我都查清楚了。蘇晚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晚星打斷他。
他僵住。
“顧北琛,你不知道嗎?”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推我下樓,你不知道嗎?她偽造我推她的視訊,你不知道嗎?她半夜裝病讓你陪她,你不知道嗎?”
他一字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她重複了一遍,“你隻是覺得不重要。反正我林晚星皮糙肉厚,摔一跤死不了;反正我是你名義上的太太,受點委屈也應該;反正你有更重要的人要陪,我理解一下怎麽了。”
“不是……”
“是不是覺得這些話很耳熟?”她笑了笑,“都是你說過的。原話。”
他臉色慘白。
“兩分鍾到了。”林晚星戴上墨鏡,“顧總,以後別來了。你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那兩個孩子也跟你沒關係。”
“他們是我的!”
“你的?”她轉過身,“你憑什麽?”
他張了張嘴。
憑什麽?
憑他是孩子生物學上的父親?可他從來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憑他還愛她?可她早就不要他的愛了。
“當年那個戒指……”他忽然想起什麽,聲音發顫,“你還戴著?”
林晚星腳步頓了一下。
“扔了。”她說。
他沒信。
“那天你在會議室,左手無名指有印子。戴了很久才會有的印子。”他盯著她,“那個戒指,你還戴著。”
林晚星轉過來,隔著墨鏡看他。
幾秒後,她慢慢抬起左手。
無名指上,那枚地攤貨戒指在陽光下閃了閃。
“這個?”她語氣很淡,“留著是為了提醒自己,當年有多瞎。等哪天不瞎了,就扔。”
說完,她上車,關門。
顧北琛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遠去。
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點一點收緊。
她沒扔。
那枚他隨手買的地攤貨,她戴了十年。
可她說是為了提醒自己瞎。
一連三天,顧北琛雷打不動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第一天,林晚星當他不存在。
第二天,她讓司機從側門走。
第三天,念念忍不住了。
“媽咪,”她趴在車窗邊往外看,“那個叔叔又來了,他是不是迷路了?”
林晚星翻檔案的手頓了頓。
“他天天站在那兒,好可憐哦。”念念眨巴著眼睛,“我們要不要給他送瓶水?”
“念念。”念星開口,“媽咪說過,他是壞人。”
“可是他沒有幹壞事呀,就站著而已。”
“站著就是幹壞事。”
念念不懂,但她聽哥哥的。
車窗關上了。
第四天,幼兒園老師給林晚星打電話。
“念念媽媽,有個叫顧北琛的先生,說是孩子爸爸,想見孩子。您看……”
“不是。”林晚星說,“他是陌生人,以後別讓他靠近。”
老師掛了電話,出門把顧北琛攔在門外。
顧北琛沒走。
他站在鐵柵欄外麵,透過欄杆,看著操場上那群孩子。
念念在滑滑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念星在旁邊玩積木,一個人,不跟別的小朋友說話。
他看了很久。
忽然,念念滑下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
他心口一緊,下意識就要往裏衝。
還沒邁步,就看見念星跑過去,蹲下來,伸手給妹妹擦眼淚。
“別哭了。”
“疼……”
“疼也要忍忍。”念星板著小臉,“媽咪說了,我們跟別的小朋友不一樣,沒人會心疼我們。”
念念抽抽搭搭:“可是我想要媽媽抱……”
“媽媽在工作。”念星站起來,牽起妹妹的手,“走,哥哥帶你去滑。”
兩個小小的身影爬上滑梯。
顧北琛站在欄杆外,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沒人會心疼我們。
這是她教孩子的。
她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工作,一個人扛所有事。而他這五年在幹什麽?在查當年的事?在後悔?在喝酒?
有什麽用。
念念從滑梯上滑下來,正好看見他。
她愣了一下,然後拽了拽哥哥的袖子。
念星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牽著妹妹往教室走。
“哥哥,那個叔叔還在看我們。”
“不看他就行了。”
“可是他看起來好難過……”
“關我們什麽事。”
兩個小人兒消失在教室門口。
顧北琛在欄杆外站到天黑。
第五天,林晚星親自來接孩子。
她剛到門口,就看見顧北琛站在那裏,手裏拎著一個巨大的粉色禮盒。
“晚星。”他迎上來。
她沒理他,徑直往裏走。
“我給念念買了點東西,還有念星的……”他跟在後麵,“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麽,問了店員,說小女孩都喜歡這個,我就……”
林晚星停下腳步。
他趕緊遞上去,眼裏帶著小心翼翼的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
限量版芭比娃娃全套,少說也要小一萬。
“顧北琛,”她抬眼看她,“你覺得我養不起孩子?”
“不是,我就是想……”
“想什麽?想用這些東西買他們叫你一聲爸爸?”
他被噎住。
林晚星從他手裏拿過那個禮盒,轉身走向門口的垃圾桶,直接扔了進去。
“林晚星!”他臉色變了。
她回過頭:“顧總,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他一愣。
她繞開他,走進幼兒園。
幾分鍾後,她牽著兩個孩子出來。念念手裏拿著老師獎勵的小紅花,念星背著書包,依舊冷著小臉。
經過垃圾桶的時候,念念忽然停下。
“媽咪,那裏有個好漂亮的盒子。”
“垃圾。”林晚星說,“走吧。”
念念哦了一聲,乖乖跟著走。
上車前,念星忽然回頭,看了顧北琛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不像一個五歲孩子該有的。
顧北琛想說什麽,車門已經關上了。
第六天,幼兒園門口多了一輛黑色商務車。
林晚星的車剛到,那輛車上就下來一個人。
不是顧北琛。
是一個穿著昂貴套裝的中年女人,保養得宜,但眉眼間的刻薄遮都遮不住。
林晚星腳步頓住。
顧母。
她曾經的婆婆。
“林晚星。”顧母踩著高跟鞋走過來,上下打量她,“還真是你。沒死也不知道給家裏報個信,害我們白傷心一場。”
林晚星沒說話。
“那兩個孩子呢?”顧母往車裏張望,“聽說是一對龍鳳胎?快讓我看看。”
“看什麽?”
“看什麽?那是我顧家的種!”顧母聲音拔高,“林晚星,當年你自己作死跳海,孩子生下來也不告訴我們,你這是綁架!我們可以告你的!”
車裏,念念往哥哥身邊縮了縮。
念星盯著窗外那個女人,小手攥緊了。
“告我?”林晚星笑了,“好啊,去告。讓法官判判,當年我懷孕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麽,我胃癌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麽,我一個人在國外生孩子的時……”
話沒說完,一道身影衝過來。
顧北琛擋在她麵前,對著自己母親,聲音冷得像冰:“誰讓你來的?”
“我……”顧母被兒子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我就是來看看那兩個孩子,怎麽說也是咱家的血脈……”
“滾。”
“北琛!”
“滾!”
顧母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恨恨瞪了林晚星一眼,轉身走了。
顧北琛轉過來,看著她,眼眶發紅。
“對不起。”
林晚星沒說話。
“我不知道她會來。”他聲音發啞,“以後不會了。我不會讓任何人再來打擾你,包括我自己。”
她看著他。
“顧北琛,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他等著。
“你永遠在事後道歉。”她說,“當年蘇晚欺負我的時候,你在事後道歉;現在你媽來找茬,你又在事後道歉。可事前呢?事前你在哪?”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念念摔跤的時候你在外麵站著,念星一個人玩積木的時候你在外麵站著,我被你媽堵在門口罵的時候,你還是在外麵站著。”她笑了笑,“顧北琛,你能不能在我需要你的時候出現一次?”
她轉身上車。
這一次,他沒追。
車子開出很遠,他還站在原地。
念念趴在車窗邊往後看,忽然問:“媽咪,那個叔叔哭了。”
林晚星沒回頭。
“媽咪,”念念小聲說,“他哭得好難過。”
念星拉了拉妹妹的手。
車裏很安靜。
林晚星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顧北琛沒回公司,沒回老宅,一個人開車去了海邊。
五年前,她跳海的地方。
他在那裏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助理打來十幾個電話,他一個沒接。
最後是一條簡訊:
“顧總,蘇晚那邊出事了,當年的事被人扒出來了,熱搜第一,您快看看!”
他開啟微博。
#蘇晚 林晚星#
#蘇晚 假自殺#
#豪門白月光人設崩塌#
他一條條點進去。
不知道是誰,把當年那些事全翻了出來。蘇晚偽造的視訊,假裝的暈倒,半夜的“偶遇”……
評論已經炸了。
“臥槽所以當年顧太太是被這綠茶逼死的?”
“顧北琛也是傻逼,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聽說顧太太當年還懷著孕,胃癌,被逼著打胎?”
“救命,這是什麽人間慘劇”
顧北琛盯著那些評論,手指慢慢收緊。
手機響了。
蘇晚的哭腔傳過來:“北琛,救我,有人要搞我,肯定是林晚星那個賤人回來了,她沒死,她要報複我……”
“她沒死。”他打斷她。
“什麽?”
“她沒死,”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蘇晚,你當年做的那些事,我全查清楚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北琛,你聽我說,我當年是……”
“不用說了。”他結束通話電話。
站起來,看著翻湧的海浪。
他想起林晚星那句話。
你能不能在我需要你的時候出現一次?
不能了。
他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了。
手機又響了。
是顧老爺子。
“北琛,出事了,念念不見了!幼兒園老師說,剛纔有個女人冒充林晚星,把孩子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