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第三天,林晚星接到了專案方的正式邀約。
“星主老師,顧氏那邊已經鬆口了,明天上午十點,帝豪大廈,能不能麻煩您親自去一趟?”
電話裏,助理的聲音小心翼翼。
林晚星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城市五年未見的夜景。霓虹燈海,車流如織,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顧氏?”她重複了一遍。
“對,就是顧氏集團。這個地標專案他們占股百分之四十,雖然我們合作方是周氏,但最後必須三方會談。您放心,顧總不會親自出席,據說是專案總監來對接。”
林晚星沒說話。
窗外有一棟大樓,通體玻璃幕牆,頂端亮著四個字——顧氏集團。
五年前,她無數次站在那棟樓底下等顧北琛下班。等來的永遠是他從側門帶蘇晚離開的背影。
“星主老師?”
“知道了。”她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帝豪大廈。
林晚星從周氏的商務車上下來,黑色西裝闊腿褲,墨鏡遮住半張臉,氣場全開。身後跟著助理和兩個保鏢——不是擺譜,是專案標配。
電梯直達三十二樓。
“林老師,這邊請。”專案總監親自迎接,點頭哈腰,一路引向會議室。
走到會議室門口,林晚星腳步忽然頓住。
玻璃門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裏麵坐著一個男人。黑色西裝,側臉線條冷硬,正低頭看檔案。
她見過這個側臉無數次。
在深夜空蕩蕩的婚房裏,在熱搜刺眼的照片上,在那五年卑微倒追的每一個瞬間。
“不是說顧總不來嗎?”她聲音很淡。
專案總監也愣了:“這……這我不知道啊,早上臨時換的人……”
“林小姐。”
會議室的門忽然從裏麵拉開。
顧北琛站在門口,一身黑色手工定製西裝,領帶是她當年送的那條——藏藍色,角落繡著一個小小的“晚”字。她親手繡的,他當時看了一眼就扔在沙發上,說太土。
現在那條領帶端端正正係在他脖子上。
他看著她,眼眶隱隱發紅。
五年了。
她沒死。
她站在他麵前,比五年前瘦了,也更冷了。那雙眼睛隔著墨鏡看向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顧總。”林晚星摘下墨鏡,語氣公事化,“久仰。”
久仰。
她跟他說久仰。
顧北琛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隻擠出兩個字:“……進來。”
會議持續四十分鍾。
林晚星全程專業輸出,方案講解條理清晰,對顧氏提出的問題一一駁回,寸步不讓。她語速快,邏輯強,氣場壓得專案總監直冒汗。
顧北琛一言不發,視線始終黏在她身上。
她比五年前更漂亮了。那種漂亮不是妝容和衣服堆出來的,是骨子裏的從容和底氣。她再也不是那個在深夜等他回家、被他一句話就刺得眼眶發紅的女人了。
“顧總?”林晚星合上電腦,“以上是我方的全部方案,如果您還有異議,可以直接和周氏法務對接。”
顧北琛回過神來。
“你……”他頓了頓,聲音發啞,“這些年,過得好嗎?”
會議室裏忽然安靜下來。
專案總監和助理們麵麵相覷,大氣不敢出。
林晚星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眼底是冷的。
“顧總,”她站起來,拿起包,“方案已經講完了,私事沒必要談。告辭。”
“晚星!”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巨響。
她沒回頭。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看見他追出來,被助理和保鏢攔在會議室門口。
他隔著那條走廊死死盯著她,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電梯下行。
林晚星靠著電梯壁,慢慢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
女兒軟糯的聲音傳過來:“媽咪媽咪,你什麽時候回來呀?哥哥欺負我,他不讓我吃冰淇淋!”
“念念又偷吃冰淇淋?”旁邊兒子冷淡的聲音,“媽咪說了,你上週咳嗽剛好。”
“我沒有偷吃!我是光明正大吃的!”
“那為什麽躲著媽咪吃?”
“因為……”
林晚星睜開眼,眼底那點情緒已經收得幹幹淨淨:“都閉嘴。媽咪馬上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耶!媽咪最好!”
“幼稚。”
結束通話電話,電梯剛好到一樓。
她走出去,墨鏡重新戴上,踩著高跟鞋穿過大堂。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晚星!”
她腳步不停。
“我知道是你!”顧北琛追上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站住!”
旁邊的人紛紛側目。
林晚星低頭,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然後抬頭看他。
“顧總,”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公眾場合,請自重。”
“自重?”他像是聽到什麽笑話,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收緊,“我等了五年,找了你五年,你讓我自重?”
“找我?”林晚星笑了,“顧北琛,你找過我嗎?”
他一愣。
“你太太跳海自殺,遺體都沒找到,”她一字一頓,“你花了幾天時間找?三天?五天?還是隻用了三個小時就回去陪你的白月光了?”
他臉色瞬間慘白。
“我……”他嘴唇動了動,什麽也說不出來。
林晚星甩開他的手。
“顧北琛,我不認識你。”
她轉身,上車,關門。
車子駛離,後視鏡裏,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一樣。
下午三點,林晚星迴到酒店。
房門一開,兩個小團子就撲過來。
“媽咪!”
女兒顧念晚穿著粉色小裙子,一頭紮進她懷裏,軟乎乎地蹭。兒子顧念星站在旁邊,小臉高冷,但眼睛一直往這邊瞄。
林晚星彎腰把女兒抱起來:“今天乖不乖?”
“乖!我可乖了!”念念摟著她脖子,“哥哥不乖,哥哥今天又看那些大人的書,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是因為你笨。”念星麵無表情。
“媽咪你看他!”
林晚星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念念,別總說妹妹笨。”
“……我說的是事實。”
念念從媽咪懷裏探出小腦袋,衝哥哥吐舌頭。
林晚星看著這兩個小家夥,眼底終於有了溫度。
“媽咪,”念念忽然問,“你今天去工作,有沒有見到那個很凶的叔叔?”
林晚星動作一頓:“什麽很凶的叔叔?”
“就是那個……那個跟我們長得好像的叔叔呀!”念念歪著頭,“在機場的時候,那個爺爺旁邊那個叔叔!”
林晚星心口一緊。
那天在機場,顧老爺子身邊……
顧北琛也在?
“沒有。”她把女兒放下來,“念念看錯了。”
“沒有看錯!”念念不服氣,跑到自己小書包裏翻啊翻,翻出一樣東西,“那個叔叔跟我一樣,有這個!”
林晚星低頭,瞳孔驟然收縮。
是一條手鏈。
手工編的,紅繩已經有些褪色,墜著一顆銀色的小星星。
那是她當年親手編的定情信物。還沒送出去,就看見顧北琛在陪蘇晚挑戒指。她把那條手鏈扔進抽屜裏,後來不知所蹤。
怎麽會在念念手裏?
“念念,”她蹲下來,聲音發緊,“這條手鏈哪來的?”
“那個爺爺給我的呀!”念念眨巴著眼睛,“在機場的時候,那個爺爺忽然跑過來,蹲下來看我好久好久,然後把這個給我,說是我爸爸的東西,讓我留著。”
林晚星腦子裏嗡的一聲。
顧老爺子。
他認出念唸了。
“媽咪,”念星走過來,小眉頭皺著,“那個爺爺是誰?”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久到兩個小家夥開始不安地對視。
“不重要的人。”她站起來,把那條手鏈從女兒手裏拿過來,“念念,這個東西媽咪先收著。”
“可是那個爺爺說,這是爸爸的……”
“念念沒有爸爸。”
念念愣住了,小嘴癟了癟,眼睛裏開始泛淚花。
念星一把把妹妹拉到身後,仰著小臉看林晚星:“媽咪,那個人真的是爸爸嗎?”
林晚星看著兒子,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和某人一模一樣。
她蹲下來,平視著兩個孩子。
“聽媽咪說,你們沒有爸爸。媽咪一個人就可以把你們養大,不需要任何人。記住了嗎?”
念念不敢說話,拚命點頭。
念星沉默了幾秒,點頭。
林晚星把兩個孩子都抱進懷裏。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
同一時刻,顧家老宅。
顧老爺子坐在書房裏,麵前擺著那張偷拍的照片——機場拍的,一個穿著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揪揪,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張臉,和顧北琛小時候一模一樣。
門被推開。
顧北琛走進來,一身酒氣,眼眶發紅。
“爺爺,你找我?”
顧老爺子抬頭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推過去。
“今天在機場,我看見她了。”
顧北琛低頭,渾身一震。
“那個小女孩,”顧老爺子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長得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旁邊還有個男孩,我沒拍到。北琛,你當年到底做了什麽?”
顧北琛盯著那張照片,手指顫抖起來。
他想起今天會議室裏,那個女人冷漠的眼神。
想起她說“我孩子的爸爸早就死了”。
孩子。
她有孩子。
他的孩子。
“她在哪?”他猛地抬頭,“爺爺,她在哪?!”
“我不知道。”顧老爺子歎氣,“但我查到了她現在的身份。國際設計師,星主,這次回國是接手周氏的地標專案。”
顧北琛轉身就往外衝。
“站住!”
他停下。
“你現在去有什麽用?”顧老爺子站起來,“五年了,你以為她還是當年那個任你欺負的林晚星?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配當人家孩子的爸嗎?”
顧北琛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我會讓她原諒我。”
“憑什麽?”
“憑……”他聲音啞了,“憑我這條命。”
夜色降臨。
酒店裏,念念趴在窗邊看星星。
“哥哥,”她忽然問,“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就我們沒有?”
念星坐在沙發上翻書,頭也不抬:“因為爸爸死了。”
“死了?”念念眨眨眼,“那我們能不能給他燒紙錢?電視裏都這麽演的,燒了紙錢,死掉的人就能收到。”
念星翻書的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媽咪今天那句“念念沒有爸爸”時的表情。
那是他第一次在媽咪臉上看見那種表情。
不是生氣,不是傷心,是比傷心更重的東西。
“不用燒。”他說,“他不配。”
念念不懂,但哥哥說的都是對的。
她繼續趴在窗邊看星星。
念星放下書,看了一眼妹妹的背影。
媽咪說沒有爸爸。
那就不需要有。
酒店樓下,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停下。
顧北琛坐在車裏,抬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他就這麽看著,一動不動。
副駕駛座上,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顧總,要不要我上去……”
“不用。”
他推開車門,站在夜色裏,仰著頭,像一尊雕像。
那扇窗戶裏,有他的女人。
有他的孩子。
他親手趕走的女人,他從未見過的孩子。
手機響了。
蘇晚發來訊息:“北琛,明天我新劇發布會,你能來嗎?”
他看了一眼,關機。
繼續盯著那扇窗。
忽然,窗戶被推開了。
一個小女孩探出腦袋,對著夜空大聲喊:“星星你好!我叫念念!”
顧北琛渾身一震。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隔著五層樓的距離,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聽見了。
那是他女兒。
他女兒叫念念。
念念喊完,正要縮回去,忽然低頭往下看。
看見樓下站著一個男人。
太遠了,看不清臉。
但她看見他抬起手,衝她揮了揮。
“哥哥!”她回頭喊,“樓下有個叔叔,好像那天機場那個!”
念星走過來,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拉上窗簾。
“睡覺。”
“可是那個叔叔……”
“不是叔叔。”念星把妹妹從窗邊拽走,“是壞人。”
樓下,顧北琛看著那扇窗戶重新關上,燈也滅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掌心。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