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
顧北琛已經不需要再問“明天還來嗎”。
他每天都來。
早上送，晚上接，週末全天在。
助理已經習慣了老闆的作息：早上六點發郵件，七點半失蹤，下午四點再出現，晚上加班到淩晨。
公司裏的人私下議論。
“顧總是不是談戀愛了？”
“不是談戀愛，是追妻。”
“追到了嗎？”
“看著像快了。”
顧北琛沒空理這些。
他正在廚房裏，跟著視訊學做紅燒肉。
念念在旁邊當監工。
“叔叔，放糖！”
“放了。”
“放醬油！”
“放了。”
“放水！”
“放了。”
念念滿意地點點頭。
“應該好吃。”
顧北琛笑了。
“你又不吃。”
“我可以嚐！”念念理直氣壯，“我幫你試味道！”
念星坐在餐桌旁，看著這一幕。
嘴角翹了翹。
林晚星下班回來，一開門就聞到香味。
“做什麽了？”
“紅燒肉！”念念搶著回答，“叔叔做的！”
她走進廚房，看了一眼。
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肉的顏色還不錯。
顧北琛有點緊張。
“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吹了吹，放進嘴裏。
他看著她。
她嚼了嚼。
然後點點頭。
“還行。”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念念在旁邊喊：“我也要嚐！”
他夾了一塊，吹涼，喂給她。
念念嚼了嚼。
“好吃！比媽咪做的好吃！”
林晚星看她一眼。
念念嘿嘿笑。
念星也走過來。
顧北琛夾了一塊給他。
念星接過來，咬了一口。
慢慢嚼。
然後點點頭。
顧北琛鬆了口氣。
晚飯。
四菜一湯，紅燒肉是主菜。
念念吃了兩碗飯。
念星也多吃半碗。
林晚星看著對麵那個人。
他正在給念念擦嘴，一邊擦一邊笑。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時候她做夢都想要這樣的畫麵。
做夢都想要。
現在……
現在就在眼前。
吃完飯，念念拉著顧北琛看動畫片。
念星坐在旁邊。
林晚星洗完碗出來，看見三個人擠在沙發上。
顧北琛看見她，往旁邊挪了挪。
她走過去，坐下。
四個人擠在一起。
電視裏放著什麽，沒人認真看。
但每個人都覺得，這樣挺好。
晚上九點。
兩個孩子睡了。
顧北琛準備走。
林晚星送到門口。
“明天……”
“明天週末。”他說，“我早點來。”
她看著他。
“你週末不休息？”
他想了想。
“跟你們在一起，就是休息。”
她愣了一下。
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
“那我走了。”
“嗯。”
他轉身往電梯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顧北琛。”
他回頭。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燈光從她身後照出來。
“明天……”她頓了頓，“明天帶念念他們去公園吧。”
他心跳快了。
“好。”
“我也去。”
他愣住了。
她看著他。
“不想我去？”
“想！”他說，“當然想！”
她笑了。
很小的笑。
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自然。
他站在電梯口，看著那個笑。
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電梯門開了。
他沒進去。
“晚星。”
她看著他。
他走回來，站在她麵前。
“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她等著。
他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這五年，我欠你的還不清。”
她沒說話。
“我也知道，你現在隻是……讓我靠近，不代表原諒我。”
她還是沒說話。
“但我想讓你知道，”他一字一頓，“我這輩子，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她看著他。
眼眶慢慢紅了。
“顧北琛。”
“嗯。”
“你知不知道，”她聲音有點抖，“我這五年，有多恨你？”
他點頭。
“知道。”
“你不知道。”她搖頭，“你不知道我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沒人簽字是什麽感覺。你不知道我保胎三個月，沒人來看我是什麽感覺。你不知道我生念念他們，大出血差點死，護士在外麵喊家屬，沒人應是什麽感覺。”
他眼眶紅了。
“晚星……”
“你讓我說完。”
他閉嘴。
她看著他。
眼淚流下來。
“我恨你。恨了五年。”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但是……”她擦了擦眼淚，“但是這九十天，我看著你對念念好，對念星好，看著我女兒一天比一天開心，看著我兒子開始笑……”
她說不下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晚星。”
她抬頭看他。
“我不用你原諒我。”他說，“我就想陪著你。陪一天是一天，陪一年是一年。”
她看著他。
眼淚一直流。
他伸手，輕輕幫她擦掉。
“別哭了。”他說，“明天眼睛腫了，念念要問。”
她愣了一下。
然後忽然笑了。
哭著笑。
他看著她那個樣子，心都化了。
“顧北琛。”
“嗯。”
“我們……試試吧。”
他愣住了。
“什麽？”
她看著他。
“我說，我們試試。”
他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你……”
“不願意？”
“願意！”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我願意！”
她看著他那個樣子，又笑了。
他握著她的手，眼眶紅透了。
“晚星，我……”
“別說了。”她抽回手，“明天早點來，去公園。”
說完，她進去了。
門關上。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說試試。
她說了試試。
他忽然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站在走廊裏，又哭又笑。
像個傻子。
第二天早上八點。
顧北琛準時出現在樓下。
手裏拎著一大袋東西。
念念跑過去。
“叔叔！今天去公園嗎？”
“去！”
她看見他手裏的袋子。
“這是什麽？”
“野餐的東西。”他蹲下來，“墊子，吃的，喝的，還有你們愛吃的草莓。”
念念眼睛亮了。
念星走過來，看了一眼。
“這麽多？”
“不多。”他說，“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麽，就都帶了點。”
念星沒說話。
但嘴角翹了翹。
林晚星走過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連衣裙，頭發披著。
他愣了一下。
“看什麽？”
“沒什麽。”他笑了笑，“就是……挺好看的。”
她別過頭。
“走吧。”
公園。
陽光很好，草地上很多人。
顧北琛找了個樹蔭，鋪開野餐墊。
念念在上麵打滾。
念星坐在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林晚星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水果，零食，三明治，還有保溫杯裏的熱水。
顧北琛在旁邊幫忙。
兩個人配合得挺好。
念念滾夠了，跑過來吃東西。
“叔叔，你做的三明治？”
“嗯，嚐嚐。”
念念咬了一口。
“好吃！”
念星也拿了一個。
慢慢吃。
然後點點頭。
顧北琛笑了。
林晚星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
也挺好。
下午。
念念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追蝴蝶。
念星在旁邊看著，偶爾笑一下。
顧北琛和林晚星坐在墊子上，看著兩個孩子。
“顧北琛。”
他看她。
“你公司那邊，真的沒事？”
他想了想。
“有點事。”
她看著他。
“什麽事？”
“業務下滑了一點。”他說，“股東有點意見。”
她沒說話。
他笑了笑。
“沒事，能處理。”
她看著他。
“值得嗎？”
他想了想。
“值。”
她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錯過五年。現在每一天，都是賺的。”
她沒說話。
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小的動作。
但他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她的手，很涼。
他輕輕握住。
沒說話。
就那樣坐著，看著兩個孩子。
念念跑過來。
“媽咪！叔叔！你們在幹嘛？”
林晚星鬆開手。
“沒幹嘛。”
念念看看她，又看看他。
然後嘿嘿笑了。
“你們牽手了！”
念星走過來，看了一眼。
“念念，走。”
“去哪？”
“那邊有鴿子。”
念念被拽走了。
但走之前，回頭衝他們做了個鬼臉。
林晚星臉有點紅。
顧北琛笑了。
笑著笑著，又去握她的手。
這次沒鬆開。
晚上。
回到家，念念已經累得走不動了。
顧北琛抱著她上樓。
念星自己走，但拉著他的手。
林晚星走在旁邊。
四個人，像一家人一樣。
進了門，念念直接往沙發上一趴。
“累死了。”
顧北琛笑了。
“那早點睡。”
念念翻個身，看著他。
“叔叔，你今天開心嗎？”
他愣了愣。
“開心。”
念念點點頭。
“我也開心。”
念星坐在旁邊，沒說話。
但嘴角一直翹著。
顧北琛看著他們，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看向林晚星。
她站在廚房門口，正在倒水。
好像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她先移開視線。
但嘴角彎了彎。
晚上九點半。
兩個孩子睡了。
顧北琛準備走。
林晚星送到門口。
“今天……”他開口。
她看著他。
“今天我很開心。”他說，“真的。”
她沒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
“晚星。”
“嗯？”
“你昨天說的試試……”他頓了頓，“還算數嗎？”
她看著他。
“你說呢？”
他心跳快了。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
“顧北琛。”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他點頭。
“來。”
“那就算數。”
他愣住了。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她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輕，很快。
然後就退回去了。
“走吧，太晚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剛才那個擁抱……
她抱他了。
她主動抱他了。
“顧北琛？”
他回過神來。
“哦，好，走。”
他轉身往電梯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晚星。”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明天見。”
她點點頭。
“明天見。”
電梯門關上。
他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忽然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站在電梯裏，又哭又笑。
外麵有人等電梯，看見他這樣，嚇了一跳。
他沒理。
走出電梯，站在樓下，抬頭看那扇窗。
燈亮著。
她站在窗邊。
隔著五層樓，兩個人對視著。
他舉起手，衝她揮了揮。
她也揮了揮。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直到那盞燈滅了。
他才上車。
發動車子，開出小區。
手機響了。
一條微信。
“路上慢點。”
他看著那條訊息。
笑了。
回了一個字。
“好。”
車子消失在夜色裏。
窗邊，林晚星站在那裏。
看著那輛車走遠。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一個人站在窗邊。
又哭又笑。
和剛才那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