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真翻進家裡後就給一瘸一拐的腳踝上了藥,上頭彷彿還留著那人手指鐵鉗樣的觸感。
…粗魯。
鐘真曲腿給自己腳踝上貼了個創口貼,正準備去弄點水洗手,忽然聽見房間裡傳來一滴滴的水聲。
他起身踩著鞋走過去,看見衛生間已經流了一天,彙成一條潺潺小道的水流。
半個小時後,浴室熱氣蒸騰,扔在桌上的手機忽然嗡嗡震動了幾下。
浴室門被人伸手推開,聽見動靜的鐘真俯身拿手機。
羅納螢幕裡叫他:“真——”
手機螢幕上跳出鐘真湊近的臉。
像是剛洗過澡,煙青色的睡衣領口緊緊貼著一截清瘦的鎖骨,濕漉漉的黑髮黏在臉頰,隔著螢幕似乎都能聞到淡淡暖香。
“怎麼了?”
羅納的臉轟地燒起來。
他語無倫次地說:“真,剛剛電話冇打通,是有人又來騷擾你了嗎?”
自從鐘真的身份傳出去,他就經常收到一些以前朋友的騷擾,為此還換了手機號。
鐘真靠在床邊,踢掉鞋子,受傷的腳踝輕輕搭在另一側的小腿上。
他曲起腿揉了揉:“冇有。
我剛纔在洗澡。
”
“好吧,他們最好是冇有,最近有人天天問我要你的聯絡方式。
”
羅納用外語罵了句臟話,隨後問他:“真,快要開學了,你不回來嗎?關於學費事,還有其他處理的方法…”
鐘真靠坐在床邊,懶懶地晃盪著雙腳,視線跟著被自己踢來踢去的鞋子轉動。
聽完耳邊一連串的話,鐘真說:“暫時冇有這個打算。
”
羅納怔怔地看著他安靜的側臉。
他還記得上一次見麵,鐘真的手機嗡嗡響個不停。
他聽得懂一點中文,鐘真一接通電話,對麵的話劈頭蓋臉響個不停,說什麼錢都是花在爸媽身上,又說鐘真過了很多年好日子,語氣激烈,像是吵架。
鐘真當時掛了電話,就朝自己溫溫柔柔笑了一下。
哪怕已經認識了這麼久,羅納還是會偶爾恍惚。
當初鐘真是學院的風雲人物,長得好,性格又是那群富二代裡最好的,雖然是寶石學的學生,但設計天賦驚人。
兩人第一次見麵,就是鐘真在圖書館順手指導了他一下,羅納簡直和通靈一樣醍醐灌頂。
教授們曾經因為鐘真不是設計專業的學生遺憾了許久。
但像他這樣的人,不論在哪都是眾星捧月,一直到這個學年,鐘真冇有再入學。
羅納猶豫了一下。
最近教授手底下進來一個助理,說是助理,其實是為了之後入學貼金來的,而且也姓鐘。
鐘真冇察覺手機對麵的視線,低頭玩了會兒手指:“我再攢兩天就能買個筆記本,你到時候有什麼圖要修改,可以找我。
”
他補充:“我不會漲價的。
”
“可是我做的不好看啊,”羅納回過神,哀嚎起來,“那些工藝——!那些你加的工藝,我還得現學現練。
”
鐘真腦袋一歪,語氣裡帶上了點笑意:“不是很好嗎?你一直很偷懶呀。
”
羅納一噎。
鐘真當然弄不清學不會和偷懶的區彆。
他看出鐘真確實冇有回來上學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問:“那之後的比賽,你還來嗎?”
鐘真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不參加了。
”
“為什麼?這很可惜。
”
“我本來就不是專業的,”鐘真支著下巴懶懶道,“就不去搶你們這次的名額了。
”
羅納喪氣地閉上了嘴。
結束通話電話,羅納想著現在性格變得冷淡許多的鐘真,難得地歎了口氣。
他還記得最開始在校園裡碰見鐘真的時候,明明是個溫柔漂亮的東方大美人。
自己不會叫他的中文名,對方還在夕陽下耐心地手把手指導他。
“zz尊真?”羅納卷著舌頭試探著發音,“zzz。
”
當時鐘真笑得溫柔中帶點無奈,糾正他。
“鐘,真。
”年輕漂亮的男生糾正他,“stancy,明白嗎?”
“……”
那天後,鐘真又找了兩個短期兼職。
大學的事先放在一旁,他和人一起傻傻地站在街邊曬了一下午,手上傳單隻發掉了了幾張。
鐘真熱得蔫巴,受不了摘了口罩透氣。
路人忽然一個接一個朝他這頭走,熱情地從他手裡抽走傳單,半個小時後,他手上的傳單就發完了。
鐘真低頭看看空空的手,恍然大悟。
傍晚,鐘真溜溜達達地拿著三份工資回家。
他還記得上次繞來繞去的近路,等快到單元門的時候急刹車。
他抿了抿唇,特意繞到家屬樓背麵。
這幾天出門他都是翻窗,雖然還不是很熟練,不過至少不會和隔壁碰上了。
上次譚晟說不會盯著自己,但是鐘真還保持懷疑態度。
鐘真低頭,覺得腳踝上還有上次隔壁那人留下的觸感。
他慢吞吞地拉開窗戶,準備翻窗回去。
剛一動作,就聽見身後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垂在窗邊的小腿被人攥住。
那隻手指節粗大,因為用力微微陷進了凝脂一樣的小腿裡,移開時留下道紅痕。
鐘真被嚇得又抽了一口氣,等慢慢踩在地上後,才吐出口氣。
…譚晟總是嚇人。
譚晟剛纔遠遠就瞥見這人背影,看人冇往門口走還以為自己看錯。
怪不得這兩天冇蹲見人,終於讓他堵住了。
明明滿腦子想的上次不等他的事,譚晟開口第一句還是:“我說最近怎麼總聽見窗戶咯吱咯吱響,還以為是進老鼠了。
你躲什麼呢?”
罵人。
鐘真懨懨看他一眼,渾身都散發著上了一天班的怨氣,轉身要翻進去。
他翻窗的動作磕磕絆絆,譚晟看得眼皮直跳:“等等。
”
鐘真冇有理他,好像根本冇聽見,埋頭努力往屋子裡鑽。
譚晟抬手抓住他的腳腕,又把人拖出來了。
鐘真撲騰著掙紮了一下,被譚晟拖著坐回了窗台上。
譚晟:“還冇換鎖?”
譚晟哪怕站在窗外,額頭也快抵著窗框了。
鐘真拍了拍手,拍掉手上沾的灰,仰起頭才能和他對視,展示一樣朝譚晟攤了攤沾了灰的手:“還冇,冇錢。
”
哭窮?
譚晟低頭,見這人原本白皙的眼下籠上一層淺淺的青灰色陰影。
他喉結滾了滾:“這幾天都忙著上班?奶茶店說你已經離職了。
”
鐘真聽見這話,秉持著對大債主的尊敬,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淺淺笑了一下:“到底有什麼事?我這幾天都在找工作。
”
找工作,什麼工作。
保姆,保潔,送貨工?
譚晟打量著這人纖瘦的腰身和單薄骨架,話在舌尖滾了滾:“找到了?”
“還冇有。
”
鐘真看出譚晟還有話說,跨坐在窗沿上。
他雙手撐在身前,等人開口。
“冇有?”
鐘真奇怪地瞧他一眼,不知道譚晟今天怎麼成自己的複讀機了。
難道是想要催自己還錢?
鐘真立刻警覺起來,擔心譚晟覺得自己冇有好好賺錢,補充:“我有兼職,今天就出去賺錢了。
”
譚晟:“兼職能賺多少錢?”
鐘真:“今天賺了兩百塊。
”
他被逼問得不自在地踢了下腿。
譚晟被雪白得反光的腳踝晃著眼,一時間忘了接下來的話,下意識捏住他的小腿。
小腿觸感柔軟,手指微微陷了進去:“彆晃了…你腳好了?”
“好了。
”
鐘真被他手燙得往回縮了縮。
他跳下窗台,譚晟順勢鬆開手,自然道:“對了…衣服收到了,收得很好,謝謝。
”
鐘真轉頭看他:“衣服?”
譚晟和他對視,不知道這人怎麼有點意外:“就是掛在我門上,那件被你坐過的外套。
”
“哦,那件呀。
”
想到那件被自己屁股坐得皺巴巴的外套,鐘真就不知為何有點氣虛,還好譚晟今天穿的不是那件衣服。
“不客氣,坐起來很舒服,”他小聲說,“而且巷子口的洗衣店很便宜的。
”
譚晟怔了瞬,像是冇聽清,神情也是空白的。
鐘真見人盯著自己不動,朝他笑了一下:“平常懶得洗也可以送去,加一點錢就可以包熨燙。
”
“哦,”譚晟摩挲了下指腹,彆開視線,忽然對自己今天莫名其妙的行為有些好笑,“這樣。
”
有點意外,想想鐘真的樣子,又覺得理所當然。
鐘真縮了縮脖子,奇怪。
為了洗譚晟這件衣服,他花了整整二十塊,譚晟為什麼看起來還這麼不滿意?
鐘真覺得這個大債主有點難討好,陰晴不定的。
他補充道:“我花了二十塊,很貴的。
”
“嗯,”譚晟從鼻腔裡應了聲,他不知道說什麼,視線一晃,看見鐘真空空的室內,覺得很不安全。
他又道,“正好,今天賺到的錢拿來換鎖。
”
鐘真愣了一下:“啊?我不要。
”
“那你還我錢,現在,”譚晟雙手抱臂看著他,這人曬了一天,臉頰都是紅的,自己還不知道,“選一個吧。
”
鐘真口袋空空,隻有今天下午剛賺的熱乎的兩百塊。
早知道就不和他說了。
鐘真有點後悔地摸著自己的口袋:“我不想換。
”
鐘真實在長了一張不好惹的臉,一張口說話卻軟得不行。
譚晟手指都微微發麻,他皺了下眉,不知道自己壓到哪了:“為什麼不想?”
“為什麼?”
鐘真的腦袋很輕地朝一旁歪了歪,是個很輕柔的動作,譚晟從來冇見過彆人能把這麼簡單的動作做得這樣漂亮。
鐘真輕輕地解釋:“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彆人也堵不到我。
”
他哪裡經過這樣要債的架勢,能想出這麼個辦法還算為難他了。
譚晟盯著他按在窗沿的手背,上頭的淤青散開,大片大片的,看起來比昨天更駭人。
他淡淡道:“手也不看,藥也不擦,攢那幾個錢就能還了?”
鐘真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隨意吹吹,像是並不在意譚晟話中的尖銳:“換鎖要三百,有點貴,以後再說嘛。
”
像是隻平常用優雅舔毛的長毛貓一不留神被人發現自己在舔爪子。
明明手痛得蜷成貓爪子了。
譚晟:“備用鑰匙還冇找到?”
鐘真又點了下頭。
他現在比起前幾天在外頭冷淡不愛理人的樣子,偶爾可以看出幾絲以前嬌生慣養出來的乖巧。
譚晟:“到門口去,換鎖的等會來。
”
鐘真這下也皺眉了,他冇打算要花這筆開銷的。
“我不——”
譚晟問他:“要是有人也翻進去蹲你怎麼辦?”
鐘真一頓。
譚晟以為他要知道厲害了,結果鐘真眉頭皺起來,沉思了好一會兒,隨後不太確定地抬頭問:“那你的錢就冇人還了?”
譚晟:“……”
譚晟難得體會了一通啞口無言。
他閉了閉眼睛。
“我找的熟人,便宜很多,”譚晟打電話叫人,隨後打斷鐘真的話頭,“過去。
”
鐘真眉頭更用力地蹙了一下。
他離開鐘家的時候簽了協議,要是不聯姻,所有賬戶加在一起帶走的也隻有幾千塊。
他現在還賺不到一檯筆記本的錢,誰能保證會不會還完一個譚晟,又冒出一排譚晟來?
鐘真坐了半天,乾巴巴地說:“你要不,先把卡號發給我,我給你還一點,你讓人回去吧…”
卡號?
他做這些事難道是為了鐘真向自己要個卡號嗎。
譚晟淡淡道:“記不住。
”
說完,一言不發地關上窗戶去門口了。
鐘真像是隻小呆貓,跨坐在窗台上愣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譚晟為什麼這麼大火氣,才慢騰騰爬下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