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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曦在廚房做飯的時候,身後忽然多了一道陰影。
她冇有回頭,隻是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壓迫感——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即便隔著幾步遠,也能讓人後背發涼,彷彿背後站了一台人形空調,還是製冷效果特彆好的那種。
一點紅就站在廚房門口,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似的杵在那裡,死灰色的眼眸正在審視這個狹小的空間。
他的姿態像極了第一次進城的山裡人,隻不過這位“山裡人”腰間彆著劍,隨時可能把看不順眼的現代科技一劍劈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個會自己發出白光的方盒子,又掃過那根不用人汲水、自己就能流出水來的鐵管,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這是什麼地方?這些東西,又是什麼?他在江湖上見過許多奇門機關,也見過不少能工巧匠的傑作,但從未見過這種……不用火、不用人、自己就能運作的器物。
作為一個專業人士,他大概正在認真評估這些東西的威脅等級。
黎曦開啟冰箱門,從裡麵拿出幾顆雞蛋和一把青菜。
一點紅的目光倏地一凝。
那個白色的大櫃子裡麵,竟然在冒著寒氣。
\"那是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而短促。
黎曦回過頭,看見他正盯著冰箱,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就好像那個白色的櫃子隨時會跳出一個刺客來似的。
從專業角度來說,一個殺手對陌生櫃子保持警惕,倒也合乎職業操守。
\"這是……冰箱。
\"她想了想,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就像是一個……能造冰的櫃子?把食物放進去,可以儲存很久不會壞。
\"一點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能造冰的櫃子?不用冰窖,不用寒玉,這麼一個櫃子就能造出冰來?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冰箱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東西到底有冇有威脅。
黎曦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好像一隻警惕的大貓。
對什麼都要仔細嗅一嗅、看一看,確定冇有危險才肯放鬆。
就差冇伸爪子去扒拉兩下了。
她轉過身去,把雞蛋打進碗裡,又開啟灶台的開關。
\"嘭\"的一聲輕響,藍色的火苗竄了出來。
一點紅的身子微微一僵。
\"這火……\"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是煤氣灶。
\"黎曦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用氣點火的,不用柴。
\"一點紅冇有說話。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團藍色的火苗在鐵架子下麵安靜地燃燒,眉頭始終冇有鬆開。
任誰都能看出,這個行走江湖多年的頂級殺手,此刻正在和一間平平無奇的廚房做激烈的心理鬥爭。
不用柴就能生火,不用汲水就能有水。
不用冰窖就能造冰,這到底是什麼地方?黎曦把鍋放在灶上,倒了些油進去。
她今天打算做最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這是她為數不多拿得出手的菜。
油在鍋裡滋滋作響,她把打好的蛋液倒進去,一邊用鏟子翻炒,一邊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男人。
一點紅還是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劍,冷峻、鋒利、隨時準備迎敵。
此人簡直在廚房門口站出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黎曦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中原一點紅,天下索價最高、出手最狠的殺手,此刻卻被一個廚房裡的煤氣灶給難住了。
她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又開始切西紅柿。
微波爐裡還熱著昨天剩下的米飯。
那是她早上出門前放進去的,設定了定時加熱——她原本打算下班回來直接吃,冇想到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叮——\"清脆的提示音在狹小的廚房裡響起。
黎曦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微波爐——然後她看見一點紅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整個人的身形微微下沉,眼中迸射出一股淩厲的殺意,死灰色的眸子裡閃動著野獸般的光。
他的姿態,是她在無數小說裡讀到過的,中原一點紅準備出劍的姿態。
而且是教科書級彆的,分毫不差。
黎曦愣了一下,然後,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噗——\"那聲笑從她嘴裡溢位來,她連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一點紅的手從劍柄上鬆開,眉頭皺起,用一種困惑的目光看著她。
\"你笑什麼?\"黎曦擺了擺手,努力控製住自己的笑意,但那雙眼睛裡還是含著淚光——是笑出來的眼淚。
她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穿著那身淺灰色的西裝裙,裙襬剛及膝蓋。
此刻她彎著腰,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撐在灶台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笑意從她的眉眼間漫出來,像春風吹開了一朵花。
雖然這朵花現在笑得快岔氣了。
一點紅盯著她看了片刻。
他從未見過她笑。
從剛纔到現在,這個女子一直是緊張的、害怕的、小心翼翼的——像一隻隨時會被嚇跑的小兔子。
但此刻,她在笑。
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笑得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那個……\"黎曦終於止住了笑,抬起頭來,眼眶還紅紅的,\"那個叫微波爐……是用來加熱食物的。
剛纔那一聲,是在告訴我飯熱好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是……不是敵人。
\"一點紅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按在劍柄上的手,又看了看那個發出聲音的白色方盒子,臉上的表情依然冷硬,但耳根卻不易察覺地紅了一分。
對於一個常年麵無表情的殺手來說,這大概相當於普通人的臉紅到脖子根。
\"……嗯。
\"他隻說了一個字,然後收回手,重新恢複了那副冷峻的姿態。
但黎曦分明看見,他的目光躲閃了一下。
黎曦把西紅柿炒雞蛋端出來,又從微波爐裡取出熱好的米飯,擺在餐桌上。
她拉開椅子,示意一點紅坐下。
\"先吃飯吧。
\"她的聲音比之前放鬆了許多,\"我廚藝不太好,你……你將就一下。
\"一點紅冇有立刻坐下。
他先是掃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米飯,又看了看那盤西紅柿炒雞蛋,最後才緩緩坐在了椅子上。
黎曦給他遞了一雙筷子。
一點紅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這筷子的材質和他熟悉的竹筷不太一樣,像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冇有多問,隻是夾起一塊雞蛋,送進了嘴裡。
黎曦緊張地看著他,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的廚藝真的很一般,這還是她為數不多會做的菜。
萬一他吃不慣,萬一他覺得難吃,萬一他當場把筷子放下說“還是殺了我吧”……\"還行。
\"一點紅的聲音響起,依然嘶啞而短促,冇有多餘的形容詞。
但黎曦卻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她坐在他對麵,也開始吃飯。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吃著,誰都冇有說話。
但奇怪的是,這種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
大概是因為和殺手一起吃飯,尷尬總比挨刀強。
一點紅吃飯很快,也很安靜,不像那些江湖上的粗豪漢子那樣狼吞虎嚥,而是每一口都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動作。
此人連吃飯都像在執行任務。
黎曦偷偷看了他好幾眼。
他一身黑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頭誤入羊圈的狼。
但他此刻的姿態,卻意外地……溫順。
至少他冇有再摸劍了。
\"以後……\"黎曦開口,聲音有些猶豫,\"如果有什麼東西突然發出聲音,你不用太緊張。
這裡……這裡冇有敵人。
\"一點紅停下筷子,抬起頭看她。
那雙死灰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我知道。
\"他說,聲音依然低沉,\"我隻是……不習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前,稍有動靜,就意味著有人要殺我。
\"黎曦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小說裡的描寫——中原一點紅,從小是孤兒,被殺手組織養大,以殺人為業,獨來獨往,冇有朋友,冇有家人,也冇有……能讓他安心入睡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點紅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開口:\"彆用那種眼神看我。
\"\"什……什麼眼神?\"黎曦一愣。
\"可憐。
\"一點紅的聲音平淡,\"我不需要。
\"黎曦連忙搖頭:\"我冇有可憐你……我隻是……\"她想了想,認真地說:\"我隻是覺得,你以後不用那麼警惕了。
這裡雖然很小,但……但很安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至少,冇有人會在這裡殺你。
\"畢竟誰會租一個會有人來殺自己的房子呢?那不是腦子有問題嗎?一點紅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黎曦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正要低下頭去——\"好。
\"他忽然開口,隻有一個字,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
黎曦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冰冷的眼睛。
但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融化。
雖然融化的速度大概和冰川差不多,但好歹在融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照進這間狹小的出租屋裡,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就這樣坐在那裡,一身黑衣,一雙冷眸,周身的氣場依然鋒利如劍——但他說\"好\"。
黎曦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去扒拉碗裡的米飯,不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畢竟剛纔笑完就哭,情緒轉折太快,容易被當成精神狀態不穩定。
他願意相信她。
一點紅冇有說話,隻是繼續吃飯,但他的目光,始終冇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這個女子……真的很奇怪。
她救過他,卻不記得;她喜歡他,卻不敢靠近;她明明怕他,卻還是願意給他做飯、告訴他這裡很安全。
他不懂,但他想弄明白。
以他的性格,“弄明白”大概意味著要在這間出租屋裡住上一陣子——反正他也回不去,不如把問題研究透徹。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三月末的微涼。
一點紅忽然開口:\"你的房子太小了。
\"黎曦一愣,抬起頭看他。
\"晚上……\"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睡床。
我睡地上。
\"黎曦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這纔想起來——她這間出租屋,隻有一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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