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她從未發現那個男人有不忠的行為,先前那些畫麵,的確是她偶爾的設想。
但這便是她的驚恐之處。
從水鏡轉變為幻境,說明她的心境已經開始搖擺。
“讓人清醒著直麵內心,好一個問心意境。”
她眼神陰鷙,默唸清心咒,但眼前的幻境依舊沒有消失。
場景不受控製地轉換,她又一次在男人那討了沒趣,甚至因為強上被對方打傷。
可畫麵再一轉,男人偷偷在她門口放了瓶傷葯,被她“不小心”撞見。
他立刻變得冷漠,什麼也沒說,負手離去。
往後很多次,兩人都不歡而散,但每一次,都會讓他看見,他的嘴硬心軟。
她受了傷,他剛好煉了一爐不滿意的丹藥。
她生辰,他遺落一支她喜歡的荷花發簪。
她修鍊累了,她回到屋裏就有一壺泡好的靈茶……
每一次的看似巧合,都是他刻意為之。
她堅信他是麵冷心熱,於是更耐心教導他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對她尊敬有加,完全不似男人那般冷硬。
於是,她漸漸把清蓮宗交給兩人打理。
她常年閉關,每一次出關,都發現宗內變得陌生了一點。
可偏偏每個人都聽她的話,她讓做什麼就做什麼,隻是那些人,對她遠不如對李武兩兄弟那般尊敬忠誠。
她心中不悅,又找到男人,可對方依舊對他冷臉相待,甚至惡語交加。
“你殺了輕語,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對你產生一丁點感情。”
“那兩個孩子認賊作母,我覺得噁心,不認也罷。”
“你不必送這些東西過來,我不會接受你任何好處。”
“歐陽葦,你個毒婦!”
“……”
她心裏的懷疑被打消。
他這麼恨自己,連一棵低階靈植都不要自己的,怎麼會圖謀她的宗門呢?
她是這般想的,可為什麼每次看到底下的人對李武兩兄弟唯命是從,她都覺得不舒服,以至於連男人的靈茶都不願意喝一口呢?
為什麼,她明明懷疑,卻不願一鼓作氣解決了父子三人?
她深知修鍊纔是最重要的,可每次稍微得了男人一個好臉又打消疑慮。
明明要知道對方是否真心,隻需搜一次魂罷了。
她是怕傷害到男人嗎?
不,她下意識否定這個答案。
幻境裏的畫麵還在飛速旋轉,當定格的一瞬間,她看到本該不和的父子三人聚在一起,看著雖不算融洽,但彼此說的每句話都在認真聽講。
她隻需靠近,就能聽到對方在說什麼,可雙腿像灌了鉛,無法前進一步。
“為什麼不去聽聽呢?”
一道聲音幽幽響起。
“害怕了?”
“來,告訴我,你為什麼害怕?”
雲洛的聲音再次響起,她語氣蠱惑,讓周圍的畫麵開始朝令人恐懼的方向變化。
歐陽葦索性閉上眼,不去看父子三人,低著頭,皺眉快速念著清心咒。
這是幻境,這是幻境,都是假的。
那父子三人在她麵前不過螻蟻,他們敢騙自己,她一隻手就能掐死他們。
這都是雲洛的蠱惑,她想破自己道心。
不要著了她的道!
“你少蠱惑我!”
歐陽葦對著空氣無差別攻擊。
“問心意境?”
“你就算窺探到本尊內心又如何,我此刻清醒得很,你想引我走火入魔?做夢!”
然而意境直接踹了她一腳,將她踹到父子三人的麵前。
三人看到她,皆是一愣,短暫的慌張後,男人冷臉起身,將自己關進房中。
李武兩兄弟恭恭敬敬朝她行禮,看似尊敬,卻帶著幾分疏離。
畫麵一轉,又是她閉關多年後,門內長老和弟子幾乎全部對父子三人唯命是從。
三人似乎也懶得演戲,開始明目張膽在她麵前表現出父子情深的一麵。
她頓時崩潰,對著天空大喊。
“雲洛,你給我滾出來!”
“他們三個修為最高不過煉虛,根本不敢和我攤牌,你這幻境,也太假了一點。”
雲洛躲在遠處靜靜欣賞她的破防。
“前輩知道我這意境為何叫問心嗎?”
“它可和普通的幻境不一樣。”
“一般的幻境,是編織幻境的人來窺探你的內心,從而為你量身定做一套情景。”
“但問心意境裏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呀!”
她發出反派的笑聲:“前輩,我想,我知道你內心的弱點了。”
”你知道什麼?”
雲洛桀桀笑了兩聲:“前輩不是知道嗎?哦,或者是你假裝自己不知道,久而久之,連自己都騙了。”
她說完,便不再回答。
待她壞她道心。
歐陽葦麵前的幻境再一次不受控地變幻。
這一次,時間被推進到多年以後,她被父子三人徹底架空,甚至還被暗算,修為大跌,不再是三人對手。
清蓮宗,徹底姓了李。
她流落在外,遇到曾經的死對頭,對方如看螻蟻般俯視她。
“這不是青蓮宗老祖歐陽葦嗎?怎麼淪落至此了?”
“你說說你堂堂大乘期,怎麼被幾個男人害成這樣?”
“哈哈哈,你的戀愛腦害了你。”
“讓你心疼男人,活該!”
“看到沒,一個女人,一旦沾上男人,她這輩子就完了。”
“她以前嘴上口口聲聲說討厭男人,結果……哈哈哈!”
“……”
嘲笑聲如魔音穿耳,歐陽葦眼底猩紅,喉嚨像被人捏住一樣呼吸不過來。
“不……我不是。”
“他不過我的一條狗,該跪舔的是他!”
“我堂堂大乘初期,怎麼可能被一個男人拿捏。”
“哈哈,我不是,我怎麼可能是戀愛腦。”
“你們是汙衊。”
她趴在地上,笑得癲狂,笑著笑著,唇角竟溢位一絲血來。
雲洛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
果然,她猜得沒錯。
歐陽葦根本不怕那三個男人欺騙他,因為她有絕對的實力碾壓三人。
但她一直為自己編造了一個人設。
強大、自信、不被瑣事困擾、從不感情用事的一宗之主。
為了維持這個人設,她不敢表現出任何一點可能違揹人設的本能,一切所作所為,必須與傳言中她自洽。
哪怕是看上一個男人,也要用看似是強者的處理方式強取豪奪。
後來,她懷疑起男人的目的,但為了一貫的形象,哪怕懷疑這一切是男人的自導自演,也不敢進一步發掘真相。
她怕,如果真的如她所想,事情傳出去後,會被人嘲笑她戀愛腦,被一個男人耍得團團轉。
那些曾因名聲崇拜她的人,會因此對她唾棄。
一個強大的人,怎麼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
追求人設的人,終究不敢麵對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