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親們,咱們殺了這公主。”
“憑什麼我們的家人死了,他們那些王公貴族割幾座城池、送一個公主就能安享太平。”
“他們知不知道,我們這些邊境百姓,經歷了什麼,他們想握手言和,休想!”
“鄉親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皇帝不敢打燕國,咱們敢,今天,咱們就掀了這襄王朝,皇位我們來坐!”
“殺啊!”
聚集的流民衝擊了和親隊伍,他們拿著棍棒鋤頭,根本不是裝備精良的士兵的對手。
但他們早就沒有了退路,根本無懼死亡。
越來越多的人倒下,又有越來越多的人迎難而上,他們踩著屍體,終於靠近了車駕。
士兵死死護住車駕,眼看著車馬就要被掀翻,裏麵的人卻站了出來。
公主身著華服站在車前,麵對殺紅了眼的流民她卻異常冷靜。
“諸位,我知你們心存怨恨,但剩下的百姓何其無辜,若我前往燕國能換來和平,對襄國百利無一害。”
她目光掃過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眾人,繼續道:
“我的嫁妝還有所有糧食你們都可以帶走,但請放我離開襄國好嗎?”
“你們放心,我的出嫁,一定能換來和平,未來,一定不會有流離失所,會越來越好的。”
流民短暫沉默了一會兒,他們也知道公主不是罪魁禍首,但人在絕境又哪兒有精力同情別人。
他們隻想發泄內心的怒火。
“大家別被騙了。”
“根本不會有人管我們的死活。”
“什麼和平,一個女人能換來什麼和平。”
“往上數幾百年,幾千年,送了那麼多和親公主,可咱們老百姓,真的過上了太平日子嗎?”
成千上萬的流民很快衝破防線,眼看著一雙雙漆黑的手要碰到公主的裙擺,時間突然像靜止一般。
所有人,無論是官兵、奴僕,還是流民,都紛紛倒下。
公主被這一幕震驚,周圍突然浮現起濃濃的白霧。
一道朦朧的影子出現在她前方,似乎觸手可及,又似乎很遠。
“你……你是誰?”
那影子過了許久才說話。
“你真的甘願和親嗎?”
公主覺得這聲音很耳熟,像是在哪裏聽過,但又想不起來。
“如果隻考慮我個人,我自然不願,但我是公主,我必須願意。”
這是她身為公主的使命。
“你是誰?”
黑影沒有說話,隻是繼續追問:“這些流民欲傷你,你要殺了他們嗎?”
公主沉默,緩緩搖了搖頭。
“這一路,我見到了太多人間悲慘,是我此前十六年裏從未見過的,更是不能想像的。”
“我在想,百姓過得太苦了,難道他們就應該過那樣的日子嗎?”
“不是的,他們的慘狀,一直都是上位者之間的爭鬥造成的。”
“我是那個既得利益者,所以,無論是我和親,還是我今日死在這,我都沒有任何怨言。”
黑影又是許久的沉默,公主聽到她的嘆息。
“可你能換來多久的和平?”
“隻要襄國一日打不過燕國,襄國百姓就永無寧日。”
公主長長的眼睫垂下。
她當然知道,也有自己的打算,但她不會告訴眼前的人。
不是怕對方知曉,而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很可能做不到。
“能多久就多久吧,我隻有這般大的能力,隻管儘力就好。”
黑影似笑了一聲:“如果你有更大的力量呢?”
這更像是一句玩笑話,公主笑了笑,認真思考了一下,道:“如果我氣拔山兮的力量,或者有一呼百應的能力,我想,我會帶領這片土地更加繁榮,從此,不再有戰爭,不會有遠離故土和親的公主,百姓也不會流離失所。”
說完,她感覺黑影似乎轉了下身,隔著濃霧,她彷彿對上對方銳利的眼睛。
她腦海裡有一瞬的恍惚,彷彿脫光了般站在對方麵前,所有內心世界無所遁形。
這種暴露的感覺讓人不安。
“你是誰?”
她向前靠近,試圖看到對方長什麼樣子。
但她跑了幾步,發現自己和黑影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你到底是誰?”
對方的身影已經快要看不見,聲音卻無比清晰。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說完,公主腦中一片暈眩,她努力維持清醒,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終是倒地不省人事。
不知過去多久,公主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地上,濃霧已經散去,周圍是倒地的流民和隨從。
她撐地起身,卻發現掌心下有個堅硬的物體,她以為是石頭,但挪開手後,卻發現泥土裏,是一枚雕刻著“受命於天”的方形玉佩。
她見過很多質地上乘的玉佩,但手裏這枚,是她從未見過的質地,沒有一絲雜質,如山間未消散的薄霧,又似流淌的溪水。
“額,怎麼回事?”
“我怎麼暈了?”
“公主在這!”
“抓住她!”
流民一眼看到衣著華貴的她,麵目猙獰地朝她奔來。
公主下意識想跑,可她的衣服不便奔跑,流民很快到了她麵前。
隨行將士要攔住他們,可流民實在太多了。
流民蜂擁而上,彷彿要將她撕碎了分而食之。
當一根棍子朝著她打來時,她下意識伸手去擋,可那棍子竟在離她不到三尺的距離停下。
她微微放下手,發現持棍的男人因為用力臉漲得通紅。
看得出,他在用力往下壓,但棍子就是不能再前進一寸。
其他流民紛紛露出害怕之色,隻有少數膽子大的嘗試靠近,但發現自己同樣不能靠近公主。
“怎麼回事?”
“好像有一堵牆。”
隨行將士同樣驚呆了,他們剛才已經在設想公主死在半路,該如何回去交代了。
公主也發現了不對,但她很快就意識到,問題的關鍵似乎出現在自己手裏這塊玉佩上。
“妖怪!”
“快跑啊!”
流民紛紛撤退,像是見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
眨眼,圍繞在周圍的流民就跑得七七八八。
公主呆坐在原地,這短暫的時間內,她腦海中百轉千回。
她的眼神,從獃滯漸漸清醒,然後閃過一抹堅定的光芒。
丫鬟隻看見她突然站起身,舉起一隻手,稚嫩的聲音裡,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吾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散去的流民紛紛停下,猩紅的眼竟恢復了一絲冷靜。
受命於天?
無法解釋的神跡讓他們很快接受了這個說法,有人開始轉身朝著公主跪下,然後是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到最後,那些身著鎧甲的將士也跟著跪了下去。
“我等願意追隨公主殿下!”
公主手持玉佩,她望向麵前成千上萬的流民,他們瘦骨嶙峋,如野草般不起眼。
但野草,卻是最堅韌的。
她另一隻手摸了摸藏在胸口的史書,眼神愈發堅定。
這一次,由她來書寫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