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記載,晟國曆經了兩次滅亡。
第一次被薑國打得節節敗退,晟國送出盛寧公主和親。
但盛寧公主因記恨自己曾不受寵,和親薑國後,不僅不願傳遞有用敵情,反而對薑皇極盡諂媚,以求苟活。
和親三年後,薑國撕毀協議,出再次出兵晟國,晟國覆滅。
亡國那日,盛寧公主被薑國國君冊封為貴妃,對著死去的晟國主將頭顱放肆大笑,誇讚薑皇英勇無畏,是當之無愧的天下之主。
晟國滅亡後,晟國百姓流離失所,餓殍滿地,百姓痛斥盛寧的不作為和苟且偷生。
幸而老皇帝的貼身太監拚死保留下來先皇一絲血脈。
小皇子智謀過人,集結舊部,暗中積蓄力量,又識破薑國巫蠱之術,最終覆滅薑國,成功復國。
復國後,他不計前嫌接回盛寧公主,但盛寧公主羞愧難當,回國三年便鬱鬱而終。
又過了十三年,晟國徹底滅亡。
……
雲洛回神時,最後一頁的紙張已經被她攥得皺起。
她無聲將書合上,眼睛因為憤怒佈滿血絲。
他們竟然敢,竟然敢改寫歷史,徹底抹去白歡師祖的功績。
還將她塑造成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人形象。
陽光從窗戶透進藏書閣,地上的影子不知不覺變得細長。
雲洛深吸一口氣,重重合上書。
她忍著將書撕毀的衝動走回書架,正要將書放回去。
“等等。”
小公主看到她手裏的書,上前製止她的動作。
雲洛停下,拿著書等待她的動作。
少女接過她手裏的書,輕輕撫摸封皮,低聲道:“這本書本宮要帶走。”
“公主,這本你已經看過了呀。”丫鬟詫異。
她淡笑著搖頭:“都一樣,反正隻是想找一樣慰藉的東西,與其找一本不熟的書,不如要一本自己熟悉的。”
丫鬟自小跟著她,眼中閃過心疼。
“自古和親哪兒有讓真公主去的,那燕國卻指名道姓要公主您去。”
“哪怕是找一個宗室貴女,公主您也不必長途跋涉去那滿是豺狼的敵國。”
她說著紅了眼,為眼前這個可憐的公主感到悲哀。
但最該傷心欲絕的人卻隻是觸控著書本的封皮,緩緩搖了兩下頭,淺笑道:
“一樣,都一樣的。”
戰敗國哪兒有討價還價的權力,無論是誰,都是一樣的結局。
丫鬟埋下頭,不再說話了。
雲洛一直看著麵前的女子,見她好似十分愛惜手裏這本書,忍不住問道:
“公主殿下,你好似很喜歡這本書,裏麵是有你喜歡的人物或者歷史嗎?”
“大膽……”
丫鬟見她未行禮就算了,竟還直接問公主問題,未免太過無禮,正要訓斥,少女抬手製止了她。
“無妨。”說罷,她看向雲洛,“你不覺得,眼下的襄國,正在經歷的,與晟國很相似嗎?”
這對一個宮女來說是要命的問題。
畢竟歷史上的晟國,在這個節點很快就要滅國了,就算是復國後,也隻持續了十幾年的光陰。
雲洛卻很是認同地點頭。
“的確很相似。”
丫鬟眉心皺得都要夾死蚊子了,這宮女膽子也太大了,不怕掉腦袋嗎?
然而麵前的人卻再次問道:“公主殿下,我對書裡的盛寧公主印象很是深刻。但我覺得,一位公主,即使是貪生怕死,也無非是如履薄冰地討好敵人,不會攛掇敵人謀害自己的故國,公主,你覺得,史書裡記載的,是真的嗎?”
她一口一個“我”,讓小公主也多看了她兩眼,但或許是因為她的問題引起了她的興趣,她沒有在乎這點無禮。
“本宮也不知曉,但我也覺得,她不會是書裡記載的這般。”她低頭,翻看史書的最後幾頁,簡短的幾句話,對盛寧公主極盡貶低。
她乾淨的指甲從文字上滑過,“歷史,都是勝利者書寫的。”
雲洛視線從她圓潤的指甲上挪開,隨後,一陣風從窗戶吹進了藏書閣。
小公主和丫鬟看了眼窗戶,回頭時,麵前已經空無一人。
但她們卻沒有任何驚慌,隻是繼續挑選想要的書,就像先前,從未遇見過任何人。
……
戰爭的氣息還是吹到了國都,不過這並沒有帶來慌亂,而是成了少爺公子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哎,聽說邊境幾個城池已經被屠乾淨了。”
“國都附近幾個城池近日多了許多流民,先前還闖進了城門,造成恐慌。”
“好在,下麵的官兵都攔住了,不然咱們哪兒還能安心出門。”
“哎,底層的人也太慘了,還好,咱們幾個出身好,不會過那種苦日子。”
“是啊,天塌下來,都燒不到咱這兒……”
雲洛坐在靠窗的位置,茶樓內每個角落的談話都清晰傳入她的耳朵。
她視線掃過幾個笑得最大聲的人,皆穿著錦衣華服,想來是出自鐘鳴鼎食之家。
突然沒了飲茶的心情,她放下茶杯,在桌上留下銀子,離開了茶樓。
除了一段被篡改的歷史,沒有得到一點有用的訊息。
雲洛猶豫,是要留下繼續尋找,還是回到修真界另尋他法。
“公主貴駕,閑雜人等一律避讓!”
“阻擋和親者,殺無赦!”
街道的盡頭,突然出現一麵綉著巨大“襄”字的旗幟。
接著,浩浩蕩蕩的和親隊伍闖入眾人視野。
送親的隊伍十分龐大,光是身披盔甲的護送將士就有三百餘人。
因是去敵國,陪嫁的奴僕沒有太多,但也有百來人,如一條長龍穿梭在寬敞的街道。
很久之後,眾人纔看到公主座駕。
雲洛神識穿過如樊籠一般的馬車,坐在裏麵的少女畫著精緻妝容,如木偶般靜坐其中。
街道兩側,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不敢衝破官兵的阻攔,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去看。
他們眼裏,有對皇家公主的好奇,也有對和親後和平生活的嚮往,唯獨沒有對公主的憐憫。
和親隊伍到了城門,公主下轎麵朝國都,禮官站在高高的城樓,高呼:
“昔昭君出塞,琵琶一曲安邊陲;今公主遠嫁,紅妝萬裡定乾戈。
殿下以椒房之貴,肩社稷之重,此去雖隔關山,然一人之行,可息百萬之兵……
天下蒼生,感戴殿下之德,如仰日月。”
公主以扇遮麵,屈膝拜別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故土。
“勝寧承天恩,自當竭力,此行若得息烽火、安黎庶,雖遠嫁萬裡,何辭辛勞……勝寧雖在異邦,亦感念不已。”
雲洛眼皮微抬,原來,眼前這位年紀稚嫩的公主,封號勝寧。
望不到頭的隊伍一點點消失在城門外,誰都知道,這是一場再無歸期的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