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外圍,廢棄加油站西北方向約一點五公裏處,一條被雜草和碎石半掩的鄉間土路,此刻被數道雪亮、急促、不斷交錯掃射的探照燈光柱,切割得支離破碎。尖銳刺耳、彷彿能撕裂夜空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從模糊的嗚咽匯聚成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充滿壓迫感的聲浪狂潮,打破了山區邊緣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死寂的時刻。
打頭的,是三輛車身噴塗著“特警”字樣、閃爍著紅藍爆閃警燈、如同鋼鐵巨獸般的裝甲突擊車。沉重的防彈輪胎碾過坑窪路麵,濺起大片的泥漿和碎石。緊隨其後的,是七八輛黑色塗裝、車窗貼著深色防爆膜的越野車,以及數輛印有“刑事偵查”和“技術支援”字樣的廂式貨車。最後方,甚至隱約能看到兩輛體型龐大、塗著迷彩、引擎發出低沉咆哮的輪式裝甲運兵車的輪廓。車隊的規模之大,裝備之精良,顯然遠超處理一般治安事件的規格,更像是一場針對高危****或武裝犯罪集團的小規模軍事行動。
車隊在距離工廠鏽蝕大門約三百米外的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邊緣,戛然刹停。沒有貿然靠近。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嘩啦”一聲洞開,數十名全身籠罩在黑色重型防彈戰術背心、頭戴凱夫拉防彈頭盔、麵罩、手持長短自動武器的特警隊員,如同黑色的潮水,迅捷而無聲地湧出,迅速依托車輛、土坎、以及一切可利用的地形,建立起一道嚴密的、層次分明的警戒線和攻擊陣位。狙擊手迅速攀爬上突擊車頂或附近製高點,架起了帶有熱成像和微光夜視儀的狙擊步槍,槍口冰冷地指向遠處那片依舊有火光閃爍、濃煙滾滾的工廠廢墟。
空氣中,除了刺鼻的硝煙、燃燒的焦糊味,此刻又彌漫開一種混合了柴油尾氣、緊張汗味、以及金屬裝備摩擦的特有氣息。無線電裏,傳來簡短、冷靜、帶著電流雜音的指令聲。
“一組,控製製高點,建立狙擊觀測點。”
“二組、三組,左右兩翼展開,封鎖工廠所有可能的人員進出通道,包括可能的排汙口、通風管道。”
“四組,無人機升空,對廠區進行全形度、多光譜偵查。注意爆炸殘留和未爆危險品。”
“五組,排爆小組,準備跟進。技術組,建立現場指揮通訊節點。”
“重複,嫌犯高度危險,持有自動武器及爆炸物,可能挾持人質。遭遇抵抗,可依法使用致命武力。首要目標:確保人質(蘇晚)安全,控製或清除所有武裝威脅。”
指令清晰,行動迅捷。警方顯然在趕來之前,已經通過某種渠道(很可能是卡爾蘇醒後的初步報告,結合爆炸的巨大動靜,以及蘇硯通過“方舟”向某些特殊部門“朋友”提供的、經過處理的“緊急情報”),掌握了工廠內的大致情況——一場涉及綁架、武裝對抗、爆炸物的惡性案件,人質身份極其敏感(全球首富之女),綁匪訓練有素、火力強大。
一個穿著與特警隊員略有不同、戰術背心外罩著一件印有“現場指揮”熒光條的深色外套、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在一隊精銳隊員的護衛下,快步走到車隊最前方。他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姓雷,以作風強硬、經驗豐富、尤其擅長處理重特大暴力案件著稱。此刻,他舉著望遠鏡,臉色凝重地觀察著遠處那片如同被戰爭蹂躪過的工廠。濃煙依舊在升騰,火光在幾個點明滅不定,但激烈的交火聲,似乎已經平息,隻有零星的、意義不明的金屬扭曲或倒塌聲偶爾傳來,在一片警笛的間隙中,顯得格外詭異。
“雷隊,無人機畫麵傳迴來了。”一名技術員將平板電腦遞到他麵前。
螢幕上,分割顯示著數架微型無人機從不同角度、不同高度拍攝的工廠實時熱成像和光學畫麵。景象令人觸目驚心:3號車間幾乎被夷為平地,隻剩下幾根扭曲的鋼梁和殘破的牆體框架,內部仍在燃燒,高溫區域顯示為一片刺眼的亮白色。原料堆放區也有爆炸痕跡。幾處散落著代表人體熱源的紅色光點,大部分靜止不動,少數幾個在微弱地移動或掙紮。在工廠西側靠近圍牆的一片雜木林邊緣,熱成像捕捉到了一個蜷縮在破輪胎堆裏的、相對獨立的熱源,特征與人類相符,似乎還活著。在更遠處的原料區深處,一個倒塌的窩棚附近,也有兩個糾纏在一起的熱源,其中一個明顯處於壓製狀態。
“人質呢?有沒有發現符合特征的目標?”雷隊沉聲問,目光快速掃過熱成像畫麵。蘇晚的特征(年輕女性,昏迷或受製狀態)應該很明顯。
“暫時沒有在覈心爆炸區發現明確的獨立、靜止、符合人質特征的熱源。”技術員調出幾個重點區域放大圖,“爆炸中心溫度太高,幹擾嚴重。但外圍這些散落的熱源,大多呈現戰鬥姿態或受傷倒地特征,不像是被控製的人質。西側輪胎堆和原料區窩棚附近的目標,需要進一步抵近偵查確認。”
“工廠內還有沒有其他完好的建築?或者地下結構?”雷隊追問。他懷疑綁匪可能將人質轉移到了其他地方,或者工廠本身就有地下設施。
“無人機初步掃描,未發現其他明顯完整的、可供藏匿的建築。但工廠地下管網係統複雜,可能存在我們未掌握的隱蔽入口或空間。需要地麵人員進入探查。”技術員迴答。
雷隊眉頭緊鎖。情況比預想的更複雜,也更棘手。大規模的爆炸,激烈的交火痕跡,人質下落不明,綁匪生死不知……這簡直像是一場小型戰爭。而失蹤的人質,是艾德溫·萊茵斯特的女兒。這個案子的壓力,可想而知。
“雷隊!”一名負責通訊的隊員快步跑來,低聲道,“剛剛接到指揮中心轉來的訊息,萊茵斯特家族方麵的聯絡人到了,就在我們後方。帶隊的是個叫卡爾的老外,還有一位……蘇先生,說是失蹤者的哥哥,堅持要過來瞭解情況,並且……他們似乎掌握一些關於綁匪和工廠地下結構的‘內部資訊’,要求與您溝通。”
卡爾?蘇先生(蘇硯還是蘇澈?)?萊茵斯特家族的人果然到了,而且速度這麽快。雷隊並不意外。這種級別的案子,苦主家族動用一切資源施加影響、甚至提供“幫助”(或者說,施加壓力),是必然的。他需要這些資訊,但也必須保持執法行動的獨立性和主導權。
“讓他們派一個代表過來,其他人留在警戒線外。注意安全。”雷隊命令道。
幾分鍾後,卡爾在兩名“影衛”的陪同下(“影衛”主動交出了隨身武器,以示配合),來到了雷隊所在的臨時指揮點。卡爾頭上纏著繃帶,臉上帶著撞擊和煙熏的痕跡,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沉穩銳利,腰板挺得筆直。蘇澈沒有跟來,被強行留在了更後方的車上,由蘇硯通過通訊遠端“安撫”和“控製”,但蘇澈那瀕臨爆發的焦慮和不顧一切的衝動,隔著無線電都能感受到。
“雷隊長,我是卡爾·馮·海因裏希,萊茵斯特家族的安保負責人,也是此次襲擊的直接受害者之一。”卡爾用流利但帶著一絲疲憊的中文,開門見山,同時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和一些經過“方舟”技術處理的、關於襲擊車輛和綁匪初步特征的資料(抹去了“守夜人”和過於敏感的資訊),“我家小姐auroraleyenstern,在前往醫院途中被這夥武裝分子綁架,帶至此地。我們有理由相信,綁架主謀是一個名叫林溪的危險分子,她與我家小姐有血緣關係,但心懷怨恨,且與一個國際性的、名為‘荊棘會’的極端組織有關聯。這夥綁匪訓練有素,手段專業,很可能擁有重型武器和爆炸物。工廠內部結構複雜,不排除有地下隱藏設施。”
雷隊快速瀏覽著卡爾提供的資料,心中暗驚。林溪?血緣關係?國際極端組織“荊棘會”?這案子的背景果然深不可測。卡爾的陳述,與現場情況、以及他們之前掌握的一些零碎情報(關於林溪的全球通緝令風聲)能夠印證。
“卡爾先生,感謝你提供的資訊。我們警方會全力營救蘇晚女士。”雷隊鄭重表態,隨即話鋒一轉,“不過,現場情況複雜,爆炸剛剛發生,內部可能還有未爆危險品和殘存的武裝分子。我們現在需要先進行外圍控製和偵查,評估安全後,才會組織突擊隊進入。請你和你的同伴務必配合,不要擅自行動,以免幹擾救援,造成不必要的危險和傷亡。”
“我明白,雷隊長。”卡爾點頭,目光卻投向遠處那片廢墟,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沉重和急切,“但請理解我們的心情。小姐被注射了強效麻醉劑,情況不明。多耽擱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險。另外……”他頓了頓,低聲道,“我們的人,可能還有人在裏麵。‘守夜人’阿爾法小隊,他們是為了救小姐才……”
雷隊心中瞭然。果然,之前工廠內與綁匪交火的,除了可能的內應(蘇澈?),還有萊茵斯特家族自己的武裝力量。這解釋了為何交火如此激烈,也解釋了為何現場會有那麽多不明身份的戰鬥人員熱源。這進一步增加了案件的複雜性。
“我們會盡力搜救所有倖存者。”雷隊承諾,但語氣不容置疑,“但一切必須按照我們的行動規程來。請相信警方的專業能力。”
就在這時,無人機操作員突然低呼一聲:“雷隊!有情況!西側輪胎堆那個熱源動了!好像在……向我們這邊揮手?不,更像是在比劃什麽……很虛弱,但似乎有意識!”
雷隊和卡爾立刻湊到螢幕前。熱成像畫麵中,那個蜷縮在輪胎堆裏的熱源,確實極其緩慢、艱難地抬起了一隻手臂,朝著工廠外、警方車隊的方向,無力地晃動著,動作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力竭。
“是求救訊號!他還活著!可能是倖存者,也可能是……”雷隊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下令,“狙擊組,注意掩護!一組,派一個兩人偵查小組,攜帶醫療包,從側翼迂迴接近西側輪胎堆,確認目標身份和狀態,注意安全!如有異常,立刻報告!”
“是!”
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立刻如同獵豹般衝出掩體,借著地形的掩護,以嫻熟的戰術動作,快速而隱蔽地朝著西側輪胎堆的方向移動。狙擊手的紅外瞄準鏡,牢牢鎖定了那片區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個求救的人是誰?是倖存的綁匪?是被困的平民?還是……萊茵斯特家族的人?或者是……蘇晚本人?!
卡爾死死盯著螢幕,呼吸幾乎停滯。蘇澈在通訊頻道裏,更是發出了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希望與恐懼的嗚咽。
幾分鍾後,偵查小組的聲音在無線電中響起,帶著一絲驚愕和不確定:“雷隊,發現目標。是一名年輕亞裔男性,約二十多歲,身上有多處擦傷和燒傷,意識模糊,但還能勉強說話。他自稱……自稱是蘇澈,蘇晚的二哥。他說他為了救妹妹闖進來的,引爆了氣罐製造混亂,後來躲在這裏……”
蘇澈!真的是他!他還活著!
卡爾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毫。蘇澈還活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晚晚……晚晚依舊下落不明。
“立刻對傷者進行初步救治,確認身份,然後小心帶出來!”雷隊命令,同時看向卡爾,“卡爾先生,看來你的一位……家人,找到了。”
卡爾沉重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再次投向那片爆炸的中心。找到了蘇澈,固然是好訊息。但最重要的那個人,依舊生死未卜,而且很可能……不在這個工廠地表之上了。
“雷隊長,”卡爾的聲音,因為不祥的預感而變得更加低沉,“我認為,林溪和‘荊棘會’的人,很可能已經通過工廠的地下管道或其他我們未知的通道,將小姐轉移了。真正的營救重點,應該放在追蹤他們的撤離路徑上。我請求,允許我們的技術團隊,配合警方,對工廠地下管網及周邊區域的交通監控、通訊訊號進行聯合排查。我們有……一些特殊的資源和技術手段,或許能加快進度。”
雷隊沉吟著。讓私人的、背景複雜的“技術團隊”介入警方偵查,這不符合規定,也有風險。但卡爾的判斷不無道理,而且此案涉及國際恐怖組織,時間緊迫,人質身份特殊……也許,非常時期,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可以。”雷隊最終做出了決定,“但你們的‘技術團隊’,必須在警方指定的框架和監控下開展工作,所有獲取的資訊和資料,必須第一時間與警方共享,不得擅自行動。另外,關於工廠內部可能的倖存者和……你們的人,救援工作必須由警方主導。”
“明白。感謝您的通融,雷隊長。”卡爾肅然應道,立刻轉身,通過加密通訊,向“方舟”和蘇硯匯報情況,並協調“織網者”與警方的技術對接。
就在警方開始有條不紊地控製現場、搜救倖存者(蘇澈被小心翼翼抬出,送上了救護車,他意識模糊,但口中依舊喃喃念著“晚晚”)、並與萊茵斯特家族的技術力量開始合作,試圖追蹤可能的地下轉移通道時——
“轟——!!!”
又是一聲比之前稍微沉悶、但依然震撼的爆炸,從工廠深處、靠近原料區邊緣的某個位置傳來!地麵再次傳來明顯的震動!濃煙和火光再次竄起!
“怎麽迴事?!哪裏爆炸?!”雷隊厲聲問道。
“是……是原料區邊緣,靠近南牆的那個廢棄窩棚附近!熱成像顯示,之前兩個糾纏的熱源其中一個,突然發生了小範圍爆炸!原因不明!”無人機操作員急促匯報。
窩棚?那兩個糾纏的熱源?難道……是之前追捕蘇澈的那兩名雇傭兵?還是……
“立刻探查!注意安全!”雷隊心頭一沉。事情還沒完。這個工廠,還藏著更多的危險和未知。
而在地下四十米深處的“二號安全屋”,剛剛反水、奪槍、並摸出房門的林強,對地麵上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他握著那支沉甸甸的、槍柄上還沾著守衛鮮血的手槍,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汗水混合著血水,浸濕了他額前的頭發和衣領。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通風係統那永恆的、低沉的嗡鳴,如同這座地下墳墓的心跳,一聲聲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知道,剛才房間裏的打鬥和槍聲(雖然他沒開槍,但動靜不小),不可能完全不被察覺。這座基地裏,肯定有監控,有巡邏,有更多的守衛。他必須盡快找到蘇晚,找到離開的路,或者……找到能與外界聯係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迴想著進來時的路線。b7號門……蘇晚被抬進去的那個“淨化室”……在哪裏?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走廊兩端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他咬了咬牙,選擇了記憶中來時的方向,貼著牆壁,踮著腳尖,盡量不發出聲音,朝著走廊深處摸去。手槍的保險已經開啟,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微微顫抖。
每經過一扇緊閉的合金門,他的心就揪緊一分。他不知道門後是什麽,是更多的守衛,是實驗室,還是……囚禁著蘇晚的地方?
轉過一個拐角,前方走廊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他正猶豫該往哪邊走,突然,前方右側通道,隱約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和兩個人用那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交談的聲音,正朝著他這個方向而來!
林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後退,想要退迴拐角,但已經來不及了!對方的腳步聲很近了!
無處可躲!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兇光,猛地舉起槍,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要死,就拚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刹那——
“滴——嗚——滴——嗚——!!”
一陣尖銳、急促、迥異於通風係統嗡鳴的、響徹整個地下空間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瘋狂地嘶鳴起來!紅色的警示燈,在走廊頂部驟然亮起,瘋狂旋轉閃爍,將冰冷的金屬牆壁映照得一片血紅!
是地麵上的爆炸觸發了地下基地的警報?還是基地內部發現了異常(比如被他打暈的守衛)?
突如其來的警報,讓林強和正在走近的那兩人都愣了一下。
就是現在!
林強趁著對方分神的瞬間,猛地從拐角衝出,同時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聲槍響,在警報的尖嘯和金屬的嗡鳴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子彈打在對麵牆壁上,濺起兩簇火花!
那兩名顯然是基地內部人員的男子,猝不及防,驚呼著撲倒在地,尋找掩體,同時用他們的語言大喊著什麽。
林強沒有戀戰,開槍隻是製造混亂和拖延。他看準左側一條沒有傳來腳步聲的通道,用盡全身力氣,如同受驚的野獸,亡命地衝了進去!
警報在嘶鳴,紅燈在閃爍,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和憤怒的呼喊。
林強的“逃亡”與“救援”,在這深埋地下的鋼鐵迷宮中,剛剛開始。
而地麵上,警方的包圍圈,正在不斷收緊。技術追蹤的網,也正悄然撒向更遠的地方。
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漫長而血腥的一夜,似乎即將過去。
但真正的決戰,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