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寒在論壇上那番清晰有力、不留任何曖昧餘地的公開表態,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相關報道和視訊片段在特定圈層內傳播,明確無誤地傳達出兩個資訊:一,靳寒與林薇僅為普通故交,界限分明;二,靳寒極度珍視家庭,對任何試圖幹擾其家庭穩定的行為零容忍。
林薇是在自己下榻酒店的套房裏,通過平板電腦看到相關新聞推送的。視訊中,靳寒神色平靜,語氣卻斬釘截鐵,尤其是提到“我唯一的愛人”、“靈魂的歸宿”時,那雙深邃眼眸中自然流露的堅定與深情,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林薇眼中,更刺進她心裏。
她靜靜地坐在奢華卻空曠的客廳裏,看著視訊迴圈播放,螢幕的光在她精緻的臉上明明滅滅。沒有摔東西,沒有歇斯底裏,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隻是那拿著平板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良久,她關掉視訊,將平板輕輕放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一片繁華盛景,卻與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她看著玻璃倒影中自己模糊的麵容,那張被精心修飾、足以打動大多數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淚痕,隻有一片冰封的冷靜,以及眼底深處,逐漸翻湧起來的、難以名狀的幽暗情緒。
不甘,屈辱,還有一絲被徹底無視的憤怒。
她費盡心機,從遙遠的歐洲歸來,帶著精心設計的故事和楚楚可憐的麵具,試圖喚醒那點或許早已被靳寒遺忘的童年情誼,試圖以“青梅竹馬”、“世交孤女”的脆弱形象,嵌入他如今的生活。她計算著每一次見麵的時機、每一句話的語氣、每一個眼神的落點,甚至精心挑選了能喚起共同迴憶的話題和地點。她以為,憑借自己的容貌、才情,以及對“靳寒哥哥”過往喜好的瞭解(盡管那些瞭解大多來自後期的調查和揣測),再加上“父親遺命”這層悲情外衣,總能在他心裏撬開一絲縫隙,哪怕隻是一點憐憫,一點對過往的懷念,也足以成為她立足的支點。
可蘇晚的“冷處理”,像一堵無形的、卻堅固無比的牆,將她所有看似不經意的親近和試探,都輕描淡寫地擋在了外麵。那個女人,甚至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隻是用最從容、最理所當然的女主人姿態,就將她隔絕在了他們的世界之外。而靳寒……靳寒的公開澄清,更是將她所有的心機和表演,徹底碾碎。在他眼裏,她林薇,不過是一個“完成父親遺命”的“世交之女”,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的“普通故交”。他甚至不屑於私下解釋,而是選擇在那樣公開、正式的場合,用最無可辯駁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他對蘇晚的忠誠,以及對任何潛在幹擾的警告。
“林薇小姐……僅限於此。”他的話言猶在耳,平靜,卻帶著冰冷的疏離,將她所有的期待和算計,都打成了笑話。
她慢慢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越燒越旺的邪火。憑什麽?憑什麽蘇晚·萊茵斯特就能擁有這一切?擁有靳寒那樣完美的男人,擁有“星淵”那樣的商業帝國,擁有所有人的豔羨和尊重?而她林薇,論出身、論才學、論容貌,哪一點不如蘇晚?就因為蘇晚運氣好,早一步遇到了靳寒?還是因為她背後有一個顯赫的萊茵斯特家族?
不,不僅僅是這些。林薇眼神幽暗。她調查過蘇晚,知道這個女人並非徒有其表的花瓶。她在慈善領域的建樹,在“星淵”內部的威望,在幾次危機中展現出的手腕,都顯示她是個極有能力和心計的女人。但這更讓林薇感到不甘。如果蘇晚隻是個依附靳寒的菟絲花,或許她還不會如此意難平。可偏偏,蘇晚是能與靳寒比肩而立的橡樹,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建立在強強聯合、靈魂共鳴基礎上的,堅固得讓人絕望。
可越是這樣,林薇心底那股想要摧毀、想要奪取的**,就越是強烈。童年時那點模糊的好感和對“靳寒哥哥”的朦朧憧憬,在多年別有用心的關注和調查中,早已發酵成一種扭曲的執念。她看著靳寒從一個清冷疏離的少年,成長為如今叱吒風雲、沉穩睿智的商界钜子,看著他身邊始終空懸,直到蘇晚出現,看著他為蘇晚所做的一切……她無法控製地幻想,如果站在他身邊的是自己,如果擁有這一切的是自己……那該多好。
這份執念,在父親林伯年臨終前,將那個檀木盒交給她,並說出那番關於“靳家血脈”、“困厄”、“時候快到了”的詭異囑托時,達到了頂峰。父親閃爍的言辭,盒子的神秘,以及隨後找上她的那個神秘“中間人”許下的承諾和展示的“力量”,讓她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她個人的癡心妄想,更可能是一個能夠改變命運、讓她得到夢寐以求一切的“機會”。
那個檀木盒是關鍵。神秘“中間人”背後的“先生”告訴她,盒子裏藏著關乎靳寒身世、乃至某種古老秘密的鑰匙。她需要將盒子送到靳寒手中,並盡可能地接近他,獲取他的信任,最好能成為他“特別”的人,從而探知盒子的秘密,或者引導靳寒按照“先生”希望的方式去使用它。作為迴報,“先生”承諾會幫助她得到靳寒,以及她想要的一切。
起初,她以為這並非難事。她是他的“青梅竹馬”,帶著父親的遺物和童年的濾鏡歸來,扮演一個失去依靠、柔弱念舊的孤女,喚起靳寒的保護欲和舊情,似乎是順理成章。可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靳寒的心,早已被蘇晚填滿,針插不進,水潑不入。蘇晚的防禦,更是無懈可擊。
公開澄清,意味著靳寒已經徹底關上了那扇門,用最決絕的方式。她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成了徒勞的笑話。
可是,就這樣放棄嗎?不,絕不可能。林薇將空酒杯重重放在吧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鏡中眼神逐漸變得偏執而冰冷的自己。公開的路被堵死了,那就走暗處的。靳寒不是珍視他的家庭嗎?蘇晚不是他的“靈魂歸宿”嗎?如果……這個“歸宿”本身出現了裂痕呢?如果,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更致命的威脅,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選擇呢?
她想起“先生”給她的另一個指令:如果常規接近失敗,就想辦法介入“星淵”的核心業務,特別是那個備受矚目的“深淵探針”專案。那個專案,似乎牽扯到某些“先生”極為看重的東西。或許,這是一個新的突破口。
林薇拿起那個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極少使用的號碼。幾秒鍾後,電話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分不清男女的電子合成音:“進展如何?”
“a計劃失敗。靳寒在公開場合徹底劃清界限,蘇晚防禦嚴密。”林薇的聲音冰冷,毫無在靳寒麵前時的嬌柔,“檀木盒他已經收下,但似乎沒有開啟的跡象。我需要新指令,以及……更多的支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合成音再次響起,毫無感情波動:“意料之中。靳寒若輕易動搖,也不配被‘先生’如此看重。b計劃啟動。‘星淵’與歐洲‘海洋之心’基金會的聯合公益專案即將公開招標,重點是深海環境保護和科考支援。‘海洋之心’的負責人,與你‘父親’有舊。利用這層關係,拿到專案合作方的資格,最好能進入專案核心團隊,接觸到‘深淵探針’的相關資料和人員。‘先生’需要瞭解那個專案的確切進展,以及……靳寒夫婦對深海的真實意圖。”
“進入專案核心?這不容易,‘星淵’的審查極其嚴格,尤其是涉及‘深淵探針’。”林薇皺眉。
“所以需要你動用一切資源,展現你的‘價值’。‘先生’會提供必要的‘助力’,確保‘海洋之心’傾向於與你們推薦的代表合作。記住,你的目標不是破壞,而是融入、觀察、獲取資訊。檀木盒是關鍵,但‘先生’懷疑,靳寒手中可能還有別的線索。接近蘇晚,從她那裏尋找突破口。女人,有時候更瞭解女人的弱點。”合成音指示道,“另外,注意一個叫葉清嵐的女人,她可能也盯上了靳寒。如果遇到,不要衝突,盡可能獲取她的資訊。”
葉清嵐?林薇記下這個名字。“我明白了。我會設法進入聯合專案。但靳寒和蘇晚的警惕性很高,尤其經過這次公開澄清,常規手段很難奏效。”
“那就用非常規手段。每個人都有弱點,每個人都有在乎的東西。找出它,利用它。記住,‘先生’的耐心有限,而你,也不想永遠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故人之女’,對嗎?”合成音說完,便切斷了通訊。
林薇放下電話,走到窗邊,看著腳下璀璨卻冰冷的城市。靳寒的公開澄清,沒有擊垮她,反而激起了她更深的執念和好勝心。既然溫情牌、懷舊牌無效,那就換一種方式。商業合作,利益捆綁,這是成年人的遊戲規則。她要讓靳寒看到,她林薇,不僅僅是需要保護的柔弱故人,更是可以與他並肩、為他帶來利益和價值的合作夥伴。她要一步步,滲透進他的事業,他的生活。
至於蘇晚……林薇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個女人現在越是完美,越是無懈可擊,將來從高處跌落時,才會摔得越慘。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等待機會,尋找裂痕。童年時得不到的玩具,長大後,她要不擇手段地搶過來。靳寒,她勢在必得。而擋在路上的蘇晚,以及他們那個看似固若金湯的家,都將是她執念之路上的絆腳石,必須——清除。
執念如火,一旦點燃,若不達成,便會將人焚燒殆盡。林薇此刻,已然置身於自己點燃的烈焰之中,隻是她尚未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