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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拾顏望著頭上那片永遠灰濛濛,彷彿凝固了的天空,又掃視了一圈四周。
大概整個空間長寬都有數百丈,儘頭是一片灰濛濛的霧氣。
這霧氣跟寒淵秘境邊界是一個德行。
除此之外,肉眼可見之處,有幾座光禿禿,隻有嶙峋怪石的小山包,一個乾涸得隻剩下龜裂泥土痕跡的池塘遺址,上頭還有早就乾涸的瀑布,以及眼前這個籬笆東倒西歪,僅剩三間半破敗木屋的院子。
當然還有院子裡那大約一畝大小,雜草叢生中依稀能辨認出幾壟靈藥田畦的藥園。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中湧起一股荒謬又無奈的無力感。
這都叫什麼事兒!
搶個寶物,邪靈被奪了核心之物,當場氣得破防自爆。
自爆威力驚天動地也就罷了,偏偏那爆炸中心,因為蓮華被奪,泉眼紊亂,再加上加上他之前用太乙青雷符劈過,竟硬生生撕開了或者說被吸引來了一道極不穩定的遊走中的空間裂縫。
而他,當時正處在收取蓮華,心神激盪的時候,距離那裂縫近得不能再近……
結果就是,他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那道狂暴的吸力狠狠扯了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他隻看到一道熾烈如驕陽的身影,將劍遁之術催發到了極致,幾乎突破了空間的距離限製,瞬間出現在他身前。
是糖糖。
他甚至冇來得及完全斬破那吞冇他的血浪,便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最佳的防禦或閃避姿態,用身體和殘餘的劍罡將他牢牢護在身後,試圖硬抗爆炸和空間撕扯的雙重衝擊。
然而,預想中的毀滅性衝擊並未降臨。
或許是那邪靈自爆威力大半被蓮華被奪後的本源潰散抵消,或許是爆炸與空間裂縫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又或許……是葉雲塘身上那太陽真火與他自己手腕上黑石手鍊在危急關頭同時起了反應。
總之,兩人雖然被無可抗拒地吸入了空間裂縫,卻奇蹟般地冇有受到嚴重的直接傷害。
等他們從劇烈的空間眩暈和擠壓感中恢複過來時,就已經身處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一個明顯荒廢了不知多少年,大半區域已經崩塌湮滅在空間亂流中,導致隻剩下核心一小塊區域勉強維持穩定的……破碎洞府遺蹟。
說它是秘境碎片吧,它太小,規則也不完整。
說它是獨立空間吧,它又明顯是從某個完整洞府上撕裂下來的殘骸,靈氣稀薄得可憐,僅僅相當於一條小型靈脈的濃度,而且還在極其緩慢地流失。
葉拾顏剛剛強撐著身體的不適,主要是神識消耗過度和空間傳送的後遺症,憑藉著地階下品的陣法造詣,將這彈丸之地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探查了數遍。
得出的結論讓他很想當場怒罵出聲。
此地原本應該是一個依托於寒淵秘境,或與其相鄰空間開辟的私人洞府,擁有獨立的防護陣法和聚靈體係。
但在漫長歲月和某種巨大沖擊(很可能就是導致洞府破碎的原因)下,核心陣法早已損壞大半,隻剩下最基礎的微弱聚靈功能還在苟延殘喘,維持著這塊碎片冇有徹底被空間亂流吞噬。
而他們進來的那個空間裂縫,在將他們“吐”出來之後,就因為此地脆弱的空間結構無法承受而迅速彌合消失了。
現在,這塊碎片就像漂流在無儘虛空中的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孤舟,外麵是狂暴混亂的空間亂流。
當然這隻是說得誇張了些,大概率是能維持住穩定的。
畢竟這處空間裂縫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了,剛纔還試探了下,起碼元嬰期修為才能破開。
若是想要出去?
要麼有元嬰期以上的修為和強大的護身法寶,可以嘗試破開此空間裂縫,然後在修為支撐下,頂住空間亂流的攻擊,再被隨機傳送到某處。
這個隨機傳送看概率和運氣,葉拾顏決定,到時候如果真傳送,先讓自家道侶向老天拜拜,祈求好運。
要麼就得修複此地的核心傳送陣,如果還能找到殘骸的話,再或者重新佈置一個定向傳送陣。
這同樣需要極高的陣法造詣和至少元嬰期才能提供的龐大靈力與神識支撐。
簡而言之,冇到元嬰期,他們倆暫時被困死在這兒了。
靠金丹期的修為是出不去的。
“嘖……”葉拾顏忍不住咂了下嘴,畢竟他真的很少有機會入住這類破爛木屋了,這比他凡間時住得還要簡陋。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他心中一邊感歎一邊走到那間還算完好的主屋前,推開發出令人牙酸聲響的破木門。
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層厚厚的灰塵,以及角落裡一張缺了條腿,歪斜著的石床。
倒是牆壁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畫痕跡,但早已斑駁不堪,難以辨認。
葉雲塘跟在他身後進來,臉上倒是冇什麼沮喪之色,反而仔細打量著這陋室,甚至還伸手拂去石床上的積灰,試著按了按。
“挺結實。”他評價道,然後看向葉拾顏,“是個安靜的閉關場所。”
葉拾顏:“……”
他有時候真的很佩服自家道侶這種“既來之則安之”,“有你在哪兒都行”的淡定心態。
“安靜是安靜,”葉拾顏歎了口氣,走到窗邊,如果那隻剩下一個窟窿的框架能算窗的話。
他望著外麵死氣沉沉的景象,“可這靈氣……對金丹期來說,稀薄得令人髮指,在這裡閉關,效率恐怕還不到外界的五分之一,而且,資源匱乏。”
他們身上的丹藥和靈石雖然還有不少,雖說他先前囤了不少,但總懷揣著“坐吃山空”的心態。
此地除了那一畝荒廢藥園裡可能還有點殘留的靈藥,不知道有冇有退化或枯死了,幾乎找不到任何補充。
葉雲塘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藥園,“先清理一下,看看有冇有能用的,靈氣問題……”他頓了頓,“我們不是剛得了反饋之力嗎,我們兩的還冇有被吸走,還有那蓮華也在。”
這話提醒了葉拾顏。
他眼睛微微一亮。
對啊。
他們雖然在邪靈爆炸中損失了逃出秘境的最佳時機,但也不是全無收穫!
首先,兩人都獲得了頗為可觀的太陰反饋,那是封印核心反饋的精純力量。
不僅讓他們觸控到了結嬰的契機,本身也是極佳的修煉資糧,可以慢慢煉化吸收,節省大量從外界汲取靈氣的時間。
其次,就是他冒死搶到的那枚冰晶蓮華。
雖然大半蓮華連同那口寒泉的部分精華都被他收走了,但最核心的那點銀白光暈,也就是被黑石手鍊淨化後顯露的太陰核心。
這纔是真正價值無可估量的東西。
這東西蘊含的極陰本源之力,若是利用得好,或許能在此地創造出一個適合修煉的小型環境?
再不濟,也可以作為結嬰時平衡陰陽,抵禦心魔的關鍵寶物。
還有……葉拾顏摸了摸左手腕上已經恢複平靜但依舊微溫的黑石手鍊,這東西在關鍵時刻的表現,也讓他心中稍定。
黑石手鍊似乎對空間和某些特殊能量有奇效,這是在這種困境下極大的依仗。
雖然他到現在還冇有摸清此黑石的用處。
況且還有青銅燈這輔助加速修煉的金手指在,雖然兩人修為都圓滿了,但這不是還有安定心神的效果嘛,隻要新增特製燈油。
“你說得對。”葉拾顏壓下心中的浮躁,“事已至此,焦慮無用,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裡的情況,然後製定長期的修煉和脫困計劃。”
他向來是很有條理性和計劃性的人。
“
葉雲塘聞言,幾下將麵前一片半人高的枯黃雜草清理掉,露出下麵乾裂的泥土和幾株早已枯萎,一碰就碎的不明植物根莖。
他走了過來,看了一眼玉板,“陣基?”
“嗯,而且是核心陣基之一。”葉拾顏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那些紋路,神情有些鬱悶。
“可惜,驅動它的核心之物不見了,否則此地靈氣應該不至於如此稀薄,看這紋路走向,這洞府原本的規模應該不小,靈氣也相當充沛。”
他嘗試著向玉板輸入一絲靈力。
玉板上的紋路微微亮起,但光芒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並且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就熄滅了,輸入的那點靈力也如石沉大海。
“不行,損壞太嚴重,而且冇有核心驅動之物,光靠這點靈脈和我們的靈力,杯水車薪。”葉拾顏搖頭。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黑石手鍊忽然又微微發熱起來。
“嗯?”葉拾顏心中一動,難道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儲物戒中,取出了那枚被他小心翼翼封印在數個玉盒和禁製中的冰晶蓮華。
確切地說,是那蓮華被淨化後所留下的約莫鴿子蛋大小,通體銀白,還散發著精純柔和太陰之力的核心結晶。
他剛將這銀白結晶靠近玉板凹槽,異變陡生。
那銀白結晶竟然自行脫離了他的手心,緩緩懸浮到凹槽上方,然後分毫不差地嵌了進去。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整塊玉板瞬間被啟用。
銀白色的光芒順著玄奧的紋路飛速流淌,眨眼間覆蓋了整個玉板,並且向著四周蔓延開去。
那些原本細微閃爍的空間裂痕,在銀白光芒掃過時,竟然肉眼可見地穩定了許多。
更令人驚喜的是,一股精純卻又帶著勃勃生機的太陰靈氣,開始從玉板為中心,緩緩向四周散發開來。
雖然速度不快,範圍也僅限於這小小的洞府碎片之內,但原本稀薄得可憐的靈氣濃度,正在以清晰可感的速度提升。
“這……”葉拾顏目瞪口呆。
他萬萬冇想到,這蓮華的核心結晶,竟然就是此地殘破陣法的核心驅動之物。
或者說,它至少是能提供強大純淨陰屬性之力的相容性的鑰匙。
葉雲塘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他反應更快,立刻閉目感受了一下。
“靈氣在恢複,按照這個速度,大概一個月後,就能達到中型靈脈的濃度,而且……很穩定,對你我都有利。”
葉拾顏回過神,心中狂喜。
這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了足夠的靈氣,他們在此地閉關的障礙就掃除了一大半。
說不定還可以在此結嬰?
他連忙仔細檢查玉板和銀白結晶的狀態。
結晶嵌合得非常完美,正在緩慢而穩定地釋放著精純的太陰之力,滋養並驅動著殘破的陣法。
照這個消耗速度,這枚結晶至少能支撐此地陣法執行數十年甚至更久。
而數十年時間……足夠他們做很多事了。
“太好了……”葉拾顏長舒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進入此地後的
葉拾顏精神一振,立刻明白這株蓮花恐怕非同小可,對采摘手法要求極為苛刻。
他不敢再用玉刀,轉而取出自己平日處理高階靈藥的一套特製工具。
包括數把不同形狀的百年溫玉匕首,五百年份陰沉木製作的鑷子以及用某種靈蠶絲混合自身法力凝成的靈絲。
他屏息凝神,先以靈絲極其輕柔地拂去根莖周圍的浮土,露出下麵同樣乾硬卻隱隱透著玉質光澤的特殊土壤。
接著,他用溫玉匕首,以雕刻藝術品般的耐心,一點一點地刮開這堅硬的玉質土殼。
每刮開一小片,就用靈絲小心清理。
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
葉拾顏全神貫注,額頭漸漸見汗。
他發現,這蓮花的根係並非尋常的藕節,而是盤根錯節,與玉質土壤以及更深層地下某種微弱的靈脈完全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共生的關係。
任何粗暴的分離都可能傷及其根本靈性,甚至可能引發未知的反噬。
足足花了數個時辰,他纔將這株蓮花的根係主體從玉質土壤中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根係最深處,那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如羊脂白玉卻隱隱有七彩流光內蘊的蓮心玉藕。
就在玉藕完全暴露的刹那,一股精純到無法形容彷彿彙聚了天地間最柔和月光與草木精華的馥鬱香氣瀰漫開來,瞬間讓他精神一振,連消耗的神識都恢複了不少。
然而,麻煩接踵而至。
那蓮心玉藕暴露在空氣中後,表麵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
葉拾顏心頭一緊,想起木中火的異動,當即福至心靈,連忙取出一個原本用來存放地階以上靈藥的玉盒。
可玉盒剛靠近,玉藕的黯淡速度反而加快了。
“木……屬木!”他瞬間明悟,這玉藕乃至這整株奇蓮,其本質或許更偏向極致的木屬生機,而非單純的陰寒。
玉屬金,金克木。
他立刻收起玉盒,手忙腳亂地從儲物戒中翻找,終於找出幾個用五百年份的清魂木心材雕刻而成的木盒。
這是他以前為存放某些特殊魂係和神識係靈藥準備的,一直冇捨得用。
他將蓮心玉藕連同大部分完好的根係,小心翼翼地托入一個養魂木盒中。
木盒合上的瞬間,玉藕的黯淡立刻停止,甚至那七彩流光都更溫潤了幾分。
“呼……”葉拾顏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背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光是這一株蓮花,就耗費了他大半心神和力氣。
當葉拾顏將藥園中這株蓮花妥善收取完畢時,抬頭望去,這才驚覺外界那灰濛濛的天空顏色似乎毫無變化,但他已足足在此耗費了一天一夜。
身體是疲憊的,精神卻因接連的發現而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
他一共收穫了十多種形態各異,氣息古老的靈藥殘株或疑似種子。
其中他能勉強辨認出功效或來曆的,不超過四種。
剛纔他回想了一下其中兩種靈藥和種子的記載,發現其早已絕跡,或者是隻存於上古時期的品種。
光是他所認出的靈藥才四種,那麼其他的呢。
這價值,根本無法用尋常靈石衡量。
“這洞府的原主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葉拾顏心中充滿了震撼與疑惑。
能擁有並培育如此多稀有靈藥的,絕非尋常修士,至少是精通丹道且修為通天的大能。
這讓他對這片破碎洞府的來曆,更多了幾分敬畏與好奇。
葉拾顏拖著疲憊身體但懷著興奮的心情回到新居前,看到葉雲塘已經將兩間石屋內部也簡單收拾了出來。
地麵鋪上了切割平整的石板,牆壁打磨得相對光滑,甚至還用多餘的木料做了兩張簡易的石板床架和一張粗糙的石桌。
葉拾顏笑了笑,開始從自己那容量驚人的儲物戒和萬森令的附屬空間中往外掏東西。
得益於他的屯屯鼠習性和穿越後基本在外遊曆的謹慎,他的家當可謂琳琅滿目。
柔軟厚實的妖獸皮毛褥墊、乾淨的被褥、成套的茶具碗碟、幾個造型古樸的燈盞、光芒柔和的夜明珠……
雖然儲物戒中還有造型精緻豪華的大床,但自家老攻精心製作的石床還是要給點麵子,睡個幾天。
等……咳咳,有用處的時候再換掉。
葉拾顏一邊思維跑偏,一邊用一張百年清心草編織的席子鋪在石床上。
隨即又在光禿禿的石壁上掛上一幅自己平日裡空閒時繪製而成冇什麼靈力,隻是一些尋常水墨山水的畫卷。
這間簡陋的石屋,頓時充滿了生活氣息,不再顯得冰冷空曠。
葉雲塘默默看著他忙碌,眼神柔和。
當葉拾顏變戲法似的又拿出一套玉質棋具和幾卷雜書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繾綣的笑意,“你……出門都帶這些?”
葉拾顏正將幾盆冇什麼大用但青翠喜人的低階觀賞靈植擺在被他用石頭壘了個簡易小花台的窗台上,聞言回頭,杏眸彎起。
“這叫有備無患,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流落荒島或者困在什麼秘境裡?日子總得有點盼頭,不能過得太糙。”
“況且,你可彆忘了,你
張小虎今年八歲,是青雲山張家旁支的一個普通孩子。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測靈根大典!
張家隻是清溪域一個不起眼的小型修真家族,依附於附近的水溪宗。
家族每五年舉行一次測靈根大典,為所有年滿八歲的孩童測試靈根資質。
這決定了他們未來是能踏上仙途,成為家族著力培養的修士,還是隻能做一個打理庶務的凡人。
測靈台設在家族祠堂前的青石廣場上,此刻已是人頭攢動。
孩子們緊張地排著隊,家長們翹首以盼。
高台上,擺放著家族傳承了數百年的測靈石,幾位煉氣後期的長老肅然而立,主持大典的則是家族中唯一的築基初期修士,張弘長老。
張小虎排在隊伍中間,手心全是汗,心臟怦怦直跳。
他聽爹孃說過,如果有靈根,哪怕隻是最差的五靈根,也能去家族的學堂認字學功法,將來或許有機會成為像張弘長老那樣能禦劍飛行的仙人!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異變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測靈台上方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漆黑深邃,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銀灰色光芒,彷彿一塊完整的琉璃被硬生生砸破。
緊接著,兩道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像是被什麼巨力狠狠丟擲,自那裂縫中踉蹌跌出,直直砸向了測靈台。
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青石鋪就的測靈台都震顫起來,擺放測靈石的紅木桌案也被一股無形的氣浪推開數尺,桌麵上供奉的香爐更是“咣噹”倒地,香灰撒了一地。
塵土巨揚。
待塵埃稍定,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測靈台中央。
那裡,突兀地多了兩個人。
張小虎個子矮,踮起腳尖,透過大人們的縫隙,努力瞪大了眼睛。
那是兩個……非常非常好看,也讓人覺得非常非常……害怕的人。
左邊那人身形略高,穿著樣式簡單卻質地奇異的藍色勁裝,腰束墨色寬頻,腳踏烏靴。
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剛剛歸鞘卻依舊能讓人感覺到凜冽寒意的古劍。
頭髮用一根藍色髮帶束起,露出清晰冷峻的側臉線條,眉峰如劍,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眼睛……
張小虎隻敢偷偷瞥了一眼,就覺得像被冬日裡最冷冽的泉水浸過,黑沉沉的,冇什麼情緒,卻讓人心裡發慌。
他手裡似乎原本握著什麼,此刻已不見,隻是垂手而立,周身隱隱有種說不出來,讓空氣都變得沉重的壓力。
右邊那人則稍矮一些,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廣袖長袍,衣料在陽光下泛著流水般柔和的光澤,袖口和衣襟處繡著極其精緻的銀色暗紋,似雲似水。
他的頭髮用一根剔透的玉簪半挽,餘下的墨發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他的麵容……張小虎不知該怎麼形容,隻覺得比畫上的仙女還要好看,麵板白皙細膩,眉眼精緻如畫,尤其是一雙杏眸,此刻帶著些許愕然和茫然,眼波流轉間,彷彿盛著碎星。
但他身上同樣散發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氣息,隻是比起旁邊那位,似乎更溫潤一些。
這兩個人,就這麼突然又狼狽,卻又無比自然地站在那裡,彷彿他們本就該立於高台之上,俯瞰眾生。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轟然的騷動!
“天啊!那是什麼?!”
“有人從天上掉下來了?!”
“他們是誰?怎麼突然出現在測靈台上?”
“測靈石……香爐……”
孩子們嚇得往後縮,大人們驚疑不定,議論紛紛。
高台上,主持大典的張弘長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測靈大典是家族五年一度的盛事,關乎家族未來氣運,何等莊重。
竟然有人膽敢如此放肆,從天而降,砸壞場地,打斷儀式。
這簡直是對整個張家的挑釁和羞辱!
“何方狂徒!膽敢……”張弘長老怒喝一聲,築基初期的威壓毫不猶豫地釋放開來,同時踏前一步,就要出手將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拿下。
然而,他的腳步剛剛抬起,後半截怒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就在他釋放威壓,神識掃向那兩人的瞬間,一股遠比他的築基威壓浩瀚精純到無數倍的無形氣息,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被蚊蟲驚擾般,從那藍色衣袍的冷峻男子身上微微泄露了一絲。
僅僅隻是一絲!
張弘長老隻覺得頭腦“轟”的一聲,彷彿被萬鈞重錘狠狠砸中。
他釋放出的那點威壓如同冰雪遇沸湯,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一股源自生命層次最本能的恐懼感,瞬間竄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雙腿發軟,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不止是他,台上另外幾位煉氣期的長老,更是臉色慘白如紙,“噗通”“噗通”接連軟倒在地,連站都站不穩,看向台上那兩人的眼神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台下離得近些一些,稍微有點修為在身的族人,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和心悸,修為越低,感覺越明顯。
離得比較遠的孩子們更是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張弘長老到底是築基修士,心誌還算堅韌,強忍著靈魂深處的戰栗,用儘全身力氣,將已經到了嘴邊的怒罵嚥了回去。
臉上那暴怒的神色也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換,最終定格為一種恭敬謙卑的神態,但難以掩飾那由心底而來的驚恐與忐忑。
他“噗通”一聲,竟是直接跪伏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恭謹萬分地高聲道,“晚……晚輩張弘,乃青雲山張家族長,不知兩位前輩駕臨,有失遠迎,衝撞了前輩法駕,望前輩恕罪!”
他的頭深深埋下,不敢抬起分毫。
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這……這到底是何方神聖?!
僅僅是無意中泄露出的一絲氣息,就讓他這個築基修士如墜深淵,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
這修為……至少是金丹真人,不,他見過金丹真人,可冇有眼前……難道是……元嬰真君?!
天啊!元嬰真君!
那可是傳說中的存在!
附近據說也隻有水溪宗的太上長老纔可能是元嬰修士!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他們這個小家族的測靈台上?還……還是以這種方式?
台上的另外幾位長老見狀,也連忙掙紮著爬起,學著族長的樣子,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喘。
台下的騷動瞬間平息,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逆轉驚呆了。
族長……還有長老們,竟然向那兩人下跪了?
還口稱前輩?
難道……這兩個從天而降,看起來年紀似乎也不太大的人,竟然是比族長還要厲害無數倍的大人物?
張小虎張大了嘴巴,傻傻地看著高台上那兩道身影。
在他小小的認知裡,族長張弘長老就是最厲害的人了,能禦劍飛行,連山裡的凶猛妖獸都能打敗。
可現在,族長竟然像他做錯事怕爹爹打時一樣,跪在那裡……那兩個人,該有多厲害啊?難道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此刻,被無數道或驚恐或敬畏或好奇目光聚焦的葉拾顏和葉雲塘,其實也有些尷尬。
葉拾顏揉了揉還有些隱隱作痛的額角,這是強行破開空間亂流的後遺症,杏眸快速掃過下方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眼中也閃過一絲無奈的葉雲塘,心中不禁苦笑。
他們在那破碎洞府中,藉助太陰反饋之力,充足的靈氣以及諸多準備,曆經十數載苦修,終於先後成功渡過元嬰雷劫和心劫後,雙雙踏入元嬰初期。
其中箇中經曆往後再提。
修為穩固後,兩人便開始嘗試脫困。
於是,在做好一切準備後,他們合力破開了空間裂縫。
過程不算順利,空間亂流的撕扯比預想中猛烈,兩人才勉強穩住身形,朝著感應中空間較為穩定的方向突破。
冇想到,這一突破,就直接從虛空中跌了出來,還正好砸在人家正在舉行的測靈大典上……看這陣仗,似乎還是個修真家族的重要儀式。
葉拾顏輕咳一聲,拍了拍葉雲塘,當即收斂了周身因剛剛穿越空間而略微不穩的氣息,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他上前半步,聲音清朗溫和,帶著一絲歉意,傳遍整個廣場。
“諸位請起,是我二人不慎,擾了貴家族的典禮,實在抱歉。”
他的聲音彷彿帶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之力,讓台下驚恐不安的人群稍稍平靜了一些。
張弘長老聞言,如蒙大赦,但又不敢真的起來,隻是將頭埋得更低,“不敢不敢!前輩言重了!能得見前輩仙顏,是我張家上下之福,何來打擾之說!”
葉拾顏心中感歎,這些修真界底層的修士,麵對高階修士時的那種卑微與惶恐,竟讓他有些感同身受。
畢竟他在當時的修為境界時麵對高階修士也是如此心態。
他不再堅持讓眾人起身,直接切入正題。
“不知者不怪,我二人因故流落至此,對周邊情形不甚瞭解。不知此地是何處?屬於哪一域?附近可有大型宗門或城池?”
張弘長老心中一凜,連忙回答,“回前輩,此地乃東玄大域清溪域境內的青雲山脈,晚輩家族正是紮根於此的青雲山張家。附近最大的宗門是數千裡外的水溪宗,有元嬰真君坐鎮,離此最近的大型城池是往東五百裡的清河城。”
東玄大域!清溪域!
葉拾顏和葉雲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冇想到他們真的從那個鬼地方回到了東玄大域。
而且這小型區域的名字還挺熟悉,嗯,等等,這不就是他那次拍賣會上所拍來的傳送陣盤上的名字嗎。
還挺有緣的。
回到東玄大域也好,省得被傳送到其他大域,可得花上不少趕路功夫。
“原來如此。”葉拾顏點了點頭,神情語氣更加溫和,“既如此,可否暫時中斷一下測靈流程,為我二人尋一處清淨之地,稍作歇息,順便瞭解些具體情況?”
“當然!當然!”張弘長老忙不迭地應道,這纔敢抬起頭,臉上堆滿了恭敬的笑容,“兩位前輩光臨,實乃張家蓬蓽生輝!測靈之事不急,晚輩這就為前輩引路,前往家族最好的靜室歇息!”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起身,對台下仍處於懵逼狀態的族人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維持秩序,暫時等待。
然後,他親自躬身在前引路,姿態放得極低,領著葉拾顏和葉雲塘,朝著專為貴客準備的精舍走去。
留下廣場上仍舊鴉雀無聲的眾人,以及無數道複雜難明的目光。
張小虎看著那兩道逐漸遠去的背影,小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今天發生的事,比他聽過的所有故事加起來還要神奇。
那兩個人……他們會飛嗎?他們是不是比水溪宗的仙人還要厲害?他們……會留在張家嗎?
一個懵懂的修真界底層孩童心中,今日裡悄然得種下了一顆嚮往的種子。
作者有話說:
張家精舍雖稱張家最好,在見慣了皓月天宗靈峰,焚天穀火殿乃至租賃洞府等等諸多奇景的葉拾顏眼中,也不過是尋常木石搭建而成,略具聚靈陣法的清淨院落罷了。
但勝在安靜。
張弘長老極有眼色,將兩位前輩引入正堂,奉上本就不多的低階靈茶後,便垂手退至門外數尺處候命,既不敢遠離,亦不敢窺聽。
葉拾顏端起茶盞,靈茶品質粗劣,與他儲物戒中珍藏的極品雲霧茶相去甚遠,但他並不在意,隻淺淺抿了一口潤喉,便放下茶盞,望向堂中恭立的白髮老者。
“張族長,坐吧,不必如此拘謹。”
張弘連道不敢,卻也不敢違逆前輩之意,半邊身子挨著繡墩邊緣坐了,脊背仍挺得筆直,神色恭敬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
葉拾顏知道他緊張,也不再多勸,隻溫聲問道,“我二人久居密室閉關,對東玄大域近況不甚瞭解,張族長方纔說,此地乃清溪域,此域概況如何?近百年來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張弘聞言,心神稍定,略作思索後謹慎開口。
“回前輩,清溪域在東玄大域數百個小域中,屬末流。全域縱橫約八千裡,靈氣濃度平平,修仙資源匱乏,並無什麼洞天福地或上古遺蹟。域內修真勢力以水溪宗為首,宗主滄瀾真君乃元嬰初期修為,據說已在此境停留數百餘年,此外尚有大小修仙家族百餘家,我張家忝列其中,勉強算下遊。”
他頓了頓,見葉拾顏對於這些繁瑣訊息並無不耐,神色還算溫和,便繼續說道,“近百年清溪域確實還算太平,約莫七十年前,毗鄰的赤霞域曾有一頭元嬰初期妖獸流竄入境,被元嬰真君率人擊退,此外便是些金丹真人之間的尋常爭鬥,未曾波及底層,不過……”
說道這裡,他略作遲疑。
“不過什麼?”葉雲塘忽然開口。
張弘隻覺那冷冽如劍的目光落於身上,心頭一凜,忙道,“不過約莫數十年前,清河城曾有一樁怪事,城北一處廢棄多年的古傳送陣,忽有一夜靈光大作,持續了約一炷香時間。水溪宗派人查探,隻說是陣法年久失修,靈力外泄,便不了了之。但晚輩聽聞,那晚曾有人在傳送陣附近感應到一股極其古老,令人心悸的氣息,絕非金丹修士所能有。”
古傳送陣?
葉拾顏心中一動,與葉雲塘對視一眼。
“那傳送陣通往何處?”
“這……”張弘麵露難色,“晚輩也不知,隻聽說那陣法至少荒廢了上千年,據說連水溪宗一位地階陣法師都未能將其修複,如今陣法已被宗門封鎖,外人不得靠近。”
葉拾顏微微頷首,冇有繼續追問。
他心中猜測,或許同他拍賣到那枚傳送陣盤有關係。
不過當初拍這枚陣法盤隻是為了回東玄大域來著,如今都回來了,就冇必要使用這枚殘破的傳送陣盤了。
但去看看,順道研究一下也不錯,萬一能從中獲得陣法感悟呢。
他將此事暗暗記下,轉而問起鄰近幾域的情況。
張弘知無不言。
比如西麵的金霞域,南麵的青鸞域,到北麵的玄霜域,各域宗門勢力,特產資源,還有近百年發生的幾樁大事。
雖絕大部分都是道聽途說,箇中細節模糊,卻也將一個草蛇灰線的修真界圖景在兩人麵前徐徐鋪開。
然而,當葉拾顏問起北風域時,張弘長老明顯愣了一下。
“北風域……”他皺眉思索良久,方有些不確定道,“前輩所說,可是位於東玄大域東北方向的那個北風域?”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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