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道:“如嫿是你來了!”
如嫿心知她們想聽什麼,不待問,搶著說:“二老爺可厭憎夫人哩!見她冇個好臉色,前時為躲她,甚幾日不回府,至今未行過‘合髻禮’。見麵罵她不知廉恥,心思惡毒,與她那死鬼老爹一樣壞。她還給老太太、各房主子起渾名。”
“什麼,渾名?”老太太皺眉:“還給我起了?”
“老太太的渾名,觀音堂。”
“觀音堂何解?”
“觀音堂裡不是泥菩薩就是土菩薩,最擅睜隻眼閉隻眼。”如嫿道:“給大夫人的渾名是癲唇簸嘴,能說會道,煽動人心,把黑說成白,壞說成善。”
這二人聽了,如何不惱。
老太太拍桌子:“姚女自嫁進魏府,雖不討我歡喜,卻也不曾故意磋磨她,敬茶時她摔了碗兒,壞了祖製,我才罰她跪了以服眾,後她打這個、罵那個,故意給大媳使絆子,我不過小懲以為戒,怎的說我最擅睜隻眼閉隻眼?我還想著父親之過、禍不及子孫,勸璟之留她一條活路,她倒是初入蘆葦,不知深淺,非往死路上走。我隨她去了,今後是死是活,全憑她的造化。”
秦氏道:“姚女最擅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在我們麵前飛揚跋扈,到了二叔麵前,不曉怎樣的狐媚子,怪形怪狀!”
如嫿道:“那大夫人看錯二老爺了。二老爺昨晚還打了她。”
“打她?為甚?”她二人異口同聲。
“為甚不知。”如嫿答:“昨晚房裡哭天愴地的,叫得忒慘,後要水,李嬤嬤去伺候的,出來抹眼淚,說夫人背上有傷,出血了,我細問,她死活不肯多說一字。”
她倆聽了不說話,半晌後,老太太使個眼色,秦氏領悟,從袖裡取出一串錢,遞給如嫿:“你去罷,仔細盯著,下回還要問你。”
如嫿接過,千恩萬謝地走了,出院門後,四下無人,她捏捏錢袋子,一跺腳,呸一聲,邊走邊罵:“還大府裡的官夫人,虱殼裡的仙人,小氣的很,我可是賭上前程給她們賣命,還冇府外買訊息的薛娘子出手闊綽。”
經過廚房,蒸好一屜棗糕,她要了幾塊,用碗扣著,剛到門前,迎麵遇著位眼生的小姐,她身邊的婆子提著籃,沉甸甸壓的手肘都彎了,朝她笑問:“這可是夫人的院子?”
如嫿道:“正是,你們哪裡來?”
婆子回答:“我家小姐是大夫人的侄女,奉她指命,來給二夫人送春勝桃符年畫這些。”
姚鳶與小春講:“真是奇了,我經過園裡仔細尋過,梅樹冇有一枝開的,往年早開了,我答應給夫君製梅花香餅。”
小春道:“園裡的冇開,我去彆的院子瞧瞧,若有開了,問她們討些。”
正說著,如嫿掀簾稟:“柳小姐要見夫人,順送貼畫桃符。”姚鳶道:“請進來。”
柳如意換過衣裳,精心打扮了,穿豆綠暗花斜襟靠身小襖,紺碧鑲銀絲棉裙,頭上戴花簪翠,粉濃濃的臉兒,倒是清新秀雅。
姚鳶請她坐,命小春斟茶,如嫿擺棗糕上桌,還熱熱地。
姚鳶請柳如意吃,自去翻籃子,數數差不厘,命李嬤嬤收去貼掛上。隨口問:“柳小姐住哪兒?”
柳如意答:“住在夫人房旁邊的來香院。”
姚鳶一怔:“我以為你要住大房那邊哩,畢竟大嫂是你的姑母,難得來趟,自然要親近些。”
柳如意微笑搖頭:“不敢瞞夫人,在家時,我與姑母並不熟,畢竟差了歲數,話講不到一起去,後來姑母高嫁魏府,更是難見一麵。且我性子傲,俗說貧居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我不想落成嫁貧愛富,阿諛奉承的名聲。此趟姑母三催四請我來,我再推三阻四,反而不識抬舉。但既然來了,索性避的遠遠地,二夫人與我年紀相仿,在老太太房時,初見便覺麵善,心生好感,總想與你走動親近,恰來香院就在隔壁,索性搬進去。”她一抿嘴:“二夫人莫嫌我叨擾了。”
姚鳶聽她講得情深意切,哦了一聲,笑笑道:“你倒是個有性格的。”
忽聽廊上窸窸窣窣足靴聲,然後是李嬤嬤稟:“老爺回房了。”話音才落,簾子一掀,魏璟之身穿緋紅補子袍,頭戴烏冠帽,足踏黑麪白底官靴,微低頭走進來,姚鳶去迎,柳如意也款扭腰身站起來。
魏璟之慾解革帶的手住,掃了柳如意一眼,柳如意察覺,正欲行福禮報家門,卻見他腳步不停,進裡屋去了。
姚鳶跟進去,不曾想魏璟之站定,她撞到他的背脊,他轉身,一把摟過她的頸子,親了個嘴:“怎甜甜地?”
姚鳶笑:“才吃的棗糕。”
魏璟之鬆開她:“我要出門赴筵,伺候我更衣。”
姚鳶替他鬆解革帶金帶鉤,取了雙瑜玉,金線腰包,包好放邊上,脫下朝服,方心衣,去櫥裡取來簇新的寶藍團花直裰,邊穿邊說:“坐房裡的柳小姐,是大嫂的侄女,受邀來魏府過年。”
魏璟之冇言語,自取下冠帽。
姚鳶問:“大爹,你說她美,還是我美?老太太說她最美,我不服。”
“不曾注意。”魏璟之瞟眼窗寮外的天色,披上黑色大氅,懶得多話,徑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