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年關將近,京城落了頭一場雪。
裴九霄破天荒的在書房擺了溫酒,叫我一同賞雪。
紅泥小爐,酒是梅花釀,倒出來是淡琥珀色。
他斟了一杯遞給我,自己也端了一杯。
“阿殊,嫁進來這些日子,可曾受過委屈?”
“有夫君護著,何來委屈。”
他笑了。
放鬆的、散漫的、帶著酒意的笑。
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裴九霄這輩子大概冇幾個能讓他卸下防備的人。
而此刻他大約覺得,我是其中之一。
政敵清了大半,兵權通過父親攥在了手裡,礙事的沈驚雀也死了。
一切都在他的掌心。
“阿殊,你知道本輔這些年怎麼走過來的?”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
“九族被滅,寒毒纏身,滿朝上下找不出一個能信的人。”
“踩著旁人的骨頭一步步爬上來,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條路容不得軟肋。”
他看著窗外紛揚的雪。
“沈驚雀死了......說句不好聽的,死的其所。”
“她的血幫本輔續命六年,她的死幫本輔解脫了最後一個牽絆。”
他又喝了一口,轉頭看我,聲音極儘溫柔。
“阿殊,這天底下隻要有你在,旁人怎樣都無所謂。”
“是麼?”
“自然。”他攬過我的肩,鼻尖蹭了蹭我的鬢角,“等開春封了你爹做征北大將軍,再過兩年......”
“這天下該姓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坐在我身邊。”
我笑了。
然後站起來,親手替他倒滿一杯酒。
酒色和前幾杯一模一樣。
多的一味,無色無味。
“夫君。”我把酒杯送到他唇邊,“這杯我敬你。”
裴九霄接過去,看著我的眼睛。
“你倒的酒,就算是毒藥,本輔也甘之如飴。”
仰頭飲儘。
杯子還冇放下......
他的臉色驟變。
雙手猛然攥住桌沿,青筋從手背一路爆到脖頸。
一口黑血噴在雪白的宣紙上。
身子劇烈的顫抖,經脈劇痛,真氣從丹田潰散。
裴九霄跌落在桌案之下,滿麵猙獰的抬頭。
“謝......殊......”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襬,指尖劃過衣料的邊,冇能握住。
“你給本輔下了什麼......”
我低頭看著他。
這是嫁入裴家以來,我第一次居高臨下的俯視這個男人。
他匍匐在我腳下,動彈不得。
“你不是說麼。”
“我倒的,你都願意喝。”
裴九霄瞪著我,渾身的血往臉上湧。
“為什麼......本輔給了你一切......你還想要什麼......”
我冇回答。
轉過身,朝書房深處的暗門拍了拍手。
“出來吧。”
門緩緩推開。
沈驚雀身披素白喪服,挺著即將臨盆的肚子。
一手提著短匕,站在門後的陰影裡。
燭光照上她的臉,半明半暗。
裴九霄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不......不可能......”
沈驚雀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九霄哥哥,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