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順著死黨手指的方向看去,校門口果然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100,在九十年代初,這車就是權力的象征。
周圍的學生們低聲議論起來。
“這誰的車啊?太氣派了。”
“肯定是來接哪個大領導家孩子的。”
侯亮平心裡一沉,下意識地看向鐘小艾,卻發現她根本冇往那邊看,隻是一個勁兒地盯著地麵。
趙瑞龍徑直走向路邊,上了一輛更為紮眼的虎頭奔,引擎發出一聲低吼,絕塵而去。
漢東省委大院,門口站崗的武警看到那輛熟悉的虎頭奔,立刻站得筆直敬了個禮。
但他們的眼神都很複雜。
趙家這位二世祖,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回來,多半就冇好事。
車子停在了一棟二層小樓前。
趙瑞龍推門下車,徑直往裡走。
正在院子裡澆花的保姆王姨看到趙瑞龍,手裡的水壺都差點掉了。
“二……二少爺?您怎麼回來了?”
這位小祖宗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他平時不是在學校裡鬼混,就是跟那幫狐朋狗友在外麵惹是生非。
每次他主動回家,都意味著一件事。
他又闖下滔天大禍了!
“我爸呢?”趙瑞龍問。
“省長這個點應該快回來了。”王姨謹慎地回答。
趙瑞龍點點頭,冇再多說,接著做了一個讓王姨大驚失色的舉動。
他上了二樓,一把推開了趙立春的書房門。
王姨嚇得臉色發白。
完了,完了,這回二少爺肯定是闖了天大的禍了!不然怎麼敢直接闖進首長的書房?這是準備負荊請罪?
她急得在客廳裡團團轉,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先給趙小姐打個電話,讓她趕緊回來救場。
書房裡。
厚重的紅木書桌,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
趙瑞龍大馬金刀地坐在趙立春那張真皮老闆椅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點上一根,慢悠悠地抽了起來。
大約半小時後,趙立春的奧迪100準時駛入院子。
他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王姨看他的眼神躲躲閃閃。
“怎麼了?”趙立春沉聲問道。
“省長……二公子回來了,在……在您書房。”王姨小聲說。
趙立春剛在省委會議上跟鐘正國一派的人唇槍舌劍,鬥了一下午,本就憋著一肚子火。
聽到這話,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這個逆子!
平時不回來,一回來就直奔書房?
這架勢,不是在外麵把天捅了個窟窿,他趙立春的名字倒過來寫!
他壓著火氣,腳步沉重地走上二樓。
“砰!”
書房的門被一把推開。
趙立春一眼就看到滿屋的煙霧,還有那個正坐在自己位置上吞雲吐霧的混賬兒子。
他怒火中燒,再也壓抑不住。
“說!”
趙立春把公文包重重摔在桌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他指著趙瑞龍的鼻子,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次是把誰家姑娘肚子搞大了,還是把誰家兒子打進醫院了?”
“趁我還冇動手,趕緊給我從實交代!”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這小子捅了多大的簍子,他都得想辦法去給人賠禮道歉,去給人擦屁股。
然而,預想中的求饒和耍賴並冇有出現。
趙瑞龍不緊不慢地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抬起頭,平靜地看著自己暴怒的父親。
他開口問的第一句話,讓趙立春所有的怒火都卡在了喉嚨裡。
“爸,那篇《東方風來滿眼春》的文章發出去後,京城那邊的反響怎麼樣?”
“鐘正國那個老頑固,是不是已經急眼了?”
趙立春愣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萬句訓斥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那張熟悉的臉上,是一種陌生的沉穩和冷靜。
趙立春足足愣了十幾秒,才慢慢拉過旁邊的椅子,重重坐下。
他冇有回答趙瑞龍的問題,而是緊盯著他:“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先回答我的問題。”趙瑞龍的語氣十分強硬。
父子倆對視著,書房裡十分安靜。
最終,先敗下陣來的,是趙立春。
他揉了揉太陽穴,神色凝重。
“情況不太好。”
趙立春的聲音有些沙啞:“文章的反響確實很大,輿論造起來了。但鐘正國不是吃素的,他已經聯合了梁群峰。”
“梁群峰?”趙瑞龍不屑地輕哼一聲。
“對,就是他。”趙立春歎了口氣,“梁群峰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資格老,人脈廣。他們現在抓住一點不放,說我們的改革步子邁得太大,破壞了漢東省來之不易的‘社會穩定’局麵,準備拿這個做文章,聯合起來向上麵施壓。”
在官場,“穩定”兩個字,是能壓死人的緊箍咒。
任何改革,一旦被扣上“破壞穩定”的帽子,都會舉步維艱。
“梁群峰?”趙瑞龍冷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爸,你彆管他們怎麼跳。”
“他們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現在真正的關鍵,不是鐘正國和梁群峰怎麼反擊。”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關鍵是,上麵的態度。”
趙立春心裡一驚。
他發現,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眼前的兒子了。
他今天討論的,思考的,全都是漢東省最高層的政治博弈。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梁群峰的本質,更是一語道破了當前整個牌局的“勝負手”!
這還是之前的那個混世魔王?
趙立春隻覺後背有些發涼。
他沉默片刻,才沉聲說:“上麵的態度……很堅決,但是,地方上的阻力,也超出了想象。”
這就是政治。
最高層的意誌,傳達到地方,中間要經過無數層級的過濾和博弈。
趙瑞龍的手指在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攪得趙立春心神不寧。
“如果我冇猜錯,鐘正國現在肯定在加班加點地給京城寫告狀信,把漢東省形容得水深火熱,民不聊生。”
趙瑞龍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爸,您擔心的不是鐘正國,也不是梁群峰。”
“您是怕上麵那位,因為地方的阻力太大,支援的力度不夠,最後把您當成棄子,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