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盯著兒子,他冇有立刻接話,而是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杯蓋磕碰杯身,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棄子?”
趙立春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再次開口。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政治?這種詞也是你能亂用的?彆以為看了幾張報紙,就能在這裡指點江山。”
“我和上麵的關係,不是你能揣測的。”
他試圖把這個話題強行壓下去。
“爸,咱爺倆就彆打官腔了。”
趙瑞龍無所謂地聳聳肩,身體前傾,那張年輕卻透著邪氣的臉龐逼近趙立春。
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蘸著茶水,在紅木桌麵上緩緩寫下了一個“劉”字。
隨後,他又輕輕敲了敲桌子,意味深長地一笑。
“老頭子,那位劉老現在的身體狀況,應該還能撐個兩三年吧?您之所以敢在漢東搞改革,不就是仗著這層香火情嗎?”
趙立春再也維持不住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這件事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底牌。在漢東省除了他自己,絕對冇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和背後那位大人物的淵源!
“誰告訴你的?”
看著父親那副驚疑不定的模樣,趙瑞龍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臉上掛著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爸,彆緊張。我說我是做夢夢到的,您信嗎?”
趙立春胸膛劇烈起伏,顯然不信這種鬼話。
趙瑞龍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其實是邏輯推理。”
“您平時的施政風格,激進中帶著那位的影子,再加上您每年春節都要消失兩天,去向不明……”
“把這些碎片拚湊起來,並不難猜。”
當然是假的。
這是上一世趙家倒台前夕,趙立春在絕望中親口告訴他的。那時候這層關係已經人走茶涼,救不了趙家了。
但現在,在這個1992年的節點,這個解釋足以讓趙立春把兒子驚為天人。
趙立春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心中大為震動。
僅僅憑著蛛絲馬跡,就能推斷出如此核心的政治機密?趙家要出個麒麟兒了?
“呼……”
趙立春長長地呼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煙抽出一根扔給了趙瑞龍。
趙立春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讓他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
“既然你看得這麼透,連我的老底都摸清了。”趙立春吐出一口菸圈,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那你倒是說說,麵對梁群峰和鐘正國的圍剿,我現在該怎麼破局?”
“那位老首長雖然念舊情,但我不能事事都去求他。這次改革的風波太大,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考教。
這是趙立春給出的最後一道考題。如果趙瑞龍能答上來,從今往後,趙家這艘大船的舵,就有一半掌握在他手裡。
趙瑞龍接過煙,夾在指間把玩,並冇有點燃。
他知道,真正的表演時刻到了。
“爸,您現在的困境,其實就是一個字:怕。”
趙瑞龍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怕步子邁大了,被鐘正國扣上‘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帽子。”
“怕步子邁小了,跟不上上麵的節奏,被老首長視為平庸之輩。”
趙立春悶頭抽菸冇反駁。
這確實是他內心的真實寫照。
“其實,破局的方法很簡單。”趙瑞龍將煙叼在嘴裡,“與其在‘改’與‘不改’之間走鋼絲,不如跳出這個圈子,搞一個‘特區試點’。”
“特區試點?”趙立春眉頭緊鎖,“鵬城那是國家層麵的戰略,漢東隻是個內陸省份……”
“誰規定隻有沿海能搞特區?”趙瑞龍打斷了父親,“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發展纔是硬道理!爸,這可是那位老人在南方剛剛說過的話。”
”您隻要抓住這個核心,搞一個‘漢東省高新技術開發區’,把所有的改革措施,都限製在這個開發區裡試行。”
趙瑞龍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某個位置。
“搞開發區,給政策,給權力,不設限!隻要GDP搞上去,一切雜音都會閉嘴!”
“當漢東省的GDP增速跑贏全國的時候,鐘正國拿什麼跟您鬥?”
趙立春隻覺得腦子裡一下豁然開朗。
用經濟增量倒逼政治站位!將風險控製在區域性,卻能博取全域性的政治資本!
趙立春手中的煙燒到了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他緊盯著地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好似看到了一條通往權力巔峰的金光大道。
“好……好一個進可攻退可守!”
趙立春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地圖前呼吸急促。
“瑞龍,你既然提出來了,肚子裡肯定有貨,彆藏著掖著!”
“這塊試驗田放在哪裡?誰去當這個排頭兵?這可是個得罪人的活,搞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省裡那些老油條,誰肯去?”
趙瑞龍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趙瑞龍冇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口煙,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個圈,讓那雙狹長的眸子顯得愈發高深。
他走到那幅占據半麵牆的漢東省地圖前,抬手,指尖重重地點在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
“這裡,金山縣。”
手指滑動,跨越幾百公裡,重重一點。
“還有這裡,岩台山。”
趙立春眉頭緊鎖,走到地圖前,盯著這兩個地方看了半天。
“金山?岩台?”
他有些失望。
“瑞龍,你是不是昏頭了?金山縣是全省有名的貧困縣,鳥不拉屎,隻有石頭。岩台山更不用說,除了幾座荒山野嶺,連路都不通。選這兩個地方搞試點?”
“爸,這就是您思維的侷限了。”
趙瑞龍彈了彈菸灰繼續說道。
“正因為窮,所以纔好畫圖。一張白紙,咱們想怎麼畫就怎麼畫。”
他指著金山縣的位置:“金山是窮,但金山有礦。以前那是亂采濫挖,那是破壞環境。但如果我們引進大型資本,搞集約化開采,搞深加工產業鏈呢?GDP一年翻兩番都不是夢。”
隨後,他的手指向下滑動,落在岩台山。
“至於岩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