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氣重,死要麵子,但野心極大。”趙瑞龍給出評價。
趙立春摘下老花鏡,看了兒子一眼。
“你跟他說什麼了?他下午來我這裡彙報工作的時候,心不在焉的。”
“冇說什麼,就是給他上了兩堂經濟學小課。”
趙瑞龍很隨意的說道。
“聰明人不用說透,他現在估計比誰都急著想跳船。”
趙立春把檔案合上,靠在老闆椅上。
“高育良這個人是個搞政法的好手,梁群峰不會輕易放人的。”
“這就要看高老師自己的手段了。”趙瑞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要是連這點破局的本事都冇有,他也不配上咱們的船。”
趙瑞龍打了個哈欠,回到自己房間。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等父親趙立春去金山縣把那把火點起來。
等李達康這把快刀正式出鞘。
隻要金山縣的局勢一亂,趙家這艘大船就算是徹底駛出了保守派的包圍圈。
第二天一早,漢東省政府大院。
趙立春冇帶任何隨行人員,隻叫上了秘書李達康直奔金山縣。
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瘋狂顛簸,李達康坐在副駕駛,腦袋好幾次撞在車頂上,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路修得跟狗啃的一樣,縣裡的交通資金都喂狗了嗎?”李達康揉著腦袋抱怨。
趙立春坐在後排穩如泰山。
“達康啊,看事情不能隻看錶麵。”趙立春看著窗外,“這路爛,說明有人不想讓外麵的人進來,也不想讓裡麵的人出去。一條爛路,擋住了省裡的檢查組,也護住了他們自己的錢袋子。”
李達康仔細一琢磨覺得有道理,這地方水深的很。
車窗外的景色很難讓人心情愉悅,整片山頭被挖得千瘡百孔。
大大小小的黑煤窯到處都是,洗煤產生的黑水直接排進山溝,刺鼻的臭味直往車裡鑽。
趙立春看著這些破爛玩意,他想起兒子趙瑞龍的話。這地方確實爛透了,但也正是因為爛透了,纔有大破大立的機會。
臨近中午,吉普車開進金山縣委大院。
兩棟掉漆的破辦公樓。
縣委書記老王和縣長老李早就等在門口,兩人滿臉堆笑,一路小跑迎上來。
“趙省長,您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去路口迎接啊。”老王伸出雙手。
趙立春冇跟他握手,直接往會議室走。
“不搞那些虛的,直接談工作。”
進了會議室,連杯像樣的茶都冇有,桌上擺著幾杯白開水。
趙立春敲了敲桌子,直接切入正題。
“省裡打算在金山搞個試點,招商引資,把那些零散的小煤窯全部關停,搞集約化開采,你們縣裡出個方案。”
老王一聽這話,臉上的笑立馬垮了,他開始大倒苦水。
“哎喲我的老領導啊,這事兒真乾不成。”老王拍著大腿,聲音帶著哭腔,“咱們縣窮啊,老百姓就指望那幾個小煤窯混口飯吃。您要是給關了,他們得把縣委大院給砸了。上個月就有兩百多號人堵在縣委門口要飯吃,我們連辦公經費都拿去買白麪饅頭髮給他們了。”
老王越說越可憐。
老李在旁邊趕緊接話。
“是啊趙省長,咱們這兒宗族勢力太厲害。前天去查個無證礦,檢查組的吉普車都被村裡的老孃們給掀翻了。工作根本推不動啊,我們天天在基層受夾板氣,上麵要成績,下麵要吃飯,我們難啊。”
這倆人一唱一和,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全賴刁民。
李達康在旁邊拿著筆記錄,他聽得直冒火,這擺明瞭就是軟抵抗。
“有困難就解決困難。”李達康忍不住插嘴,“你們作為縣領導,遇到問題就往後退,這工作還怎麼開展?”
老王看了一眼李達康,他心裡罵這秘書真不懂規矩,表麵上還是笑嘻嘻。
“這位領導批評得對,我們一定深刻反思。”
而是否真的會反思已經不重要了,李達康要來,那就一定有人要走。
中午就在縣委食堂吃飯。
四菜一湯,一盤炒白菜,一盤土豆絲,一盤豆腐,一盤帶肉沫的粉條,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
清湯寡水。
老王端著飯碗還在那賣慘。
“趙省長,您看咱們這條件,真不是我們不作為,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白菜還是食堂老李頭自己種的,咱們縣委連買菜的錢都得精打細算。”
聞言趙立春放下筷子,他拿餐巾紙擦了擦嘴,也冇有生氣。
他看著老王和老李開口道:“基層確實有困難,我們理解,你們也辛苦了。”
說完這句,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達康,上車,回省城。”
老王和老李趕緊跟著站起來。
“領導這就不吃了?下午再指導指導工作啊。”老王假模假式地挽留。
“不打擾你們了,好好乾。”趙立春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李達康趕緊拎起公文包跟上。
吉普車開出大院,老王和老李站在門口揮手。車一走遠,兩人對視一眼。
“還是老一套,哭窮就完事了,省裡那幫大爺才懶得管這爛攤子。”老王點了一根菸。
老李跟著笑道:“咱們晚上接著去老地方喝酒。”
吉普車開出金山縣地界。
趙立春一直閉著眼睛,一句話冇說。
李達康坐在副駕駛心裡憋著火,他覺得這趟白跑了,完全被底下人糊弄了。
“省長,這幫人滿嘴跑火車,我看他們就是不想乾事,您怎麼就這麼放過他們了?”李達康忍不住發牢騷。
“停車。”
趙立春突然開口。
司機老劉一腳踩下刹車。
“調頭,回金山。”
李達康愣住了,他回頭看著趙立春。
“省長,咱們回去乾嘛?”
“去看看他們嘴裡說的刁民到底長什麼樣。”趙立春靠在椅背上。
司機打方向盤,吉普車掉頭重新殺回金山縣。
晚上六點多。
吉普車關了大燈,藉著月光,摸進了金山縣最大的黑煤窯片區。
白天這裡死氣沉沉,現在卻像個不夜城。
上百台挖掘機和運煤車在轟隆隆地運作,排氣管噴出的黑煙把月亮都遮住了。
探照燈把整個山穀照得通亮,一車又一車的黑煤被運出去,這全是不入賬的黑錢。
李達康趴在車窗上,眼睛瞪得溜圓。
“這幫混蛋,白天跟咱們哭窮,晚上在這裡開印鈔機。”李達康氣得錘了一下車門。
就在這時,前麵突然傳來一陣大喊。
兩撥人馬在礦區中間的空地上對峙。
帶頭的幾個人手裡端著土槍,後麵跟著幾百號光著膀子的漢子,手裡全拿著半米長的砍刀和生鏽的鐵棍。
“這片礦脈是我們趙家村的,誰敢動,老子崩了他。”一個光頭漢子大喊。
“放屁,這是老天爺給的。兄弟們,給我上。”對麵一個壯漢直接揮手。
兩邊直接撞在一起。
土槍砰砰作響,砍刀砍在骨頭上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有人被砍倒在地,抱著腿在泥地裡打滾。慘叫聲、罵娘聲、機器的轟鳴聲,全混在一起。
這就是金山縣的宗族勢力,這就是底下的真實生態。
當地的官員不是管不了,他們是早就跟這些人穿了一條褲子。白天哭窮,晚上分錢,這些械鬥的背後全是利益的分贓不均。
李達康看著外麵的亂象,他氣得渾身發抖。
他這種人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趙立春。
“省長,這種爛瘡不挖,漢東冇救。”
李達康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幫王八蛋,拿著國家的資源填自己的腰包,還敢跟省裡哭窮。”
他兩眼通紅,整個人處於暴走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