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漢東省政府大院門外。
高育良提著個黑色公文包站在離大門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
他抬起手把本就梳得很平整的頭髮又往後順了順,接著低頭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下襬。
他馬上要去見趙立春。
作為青山縣的縣委書記他頭上其實貼著“梁群峰”的標簽。梁群峰是省委副書記主管政法,跟趙立春平時尿不到一個壺裡。
這次趙立春突然點名讓他來省裡彙報工作,高育良昨晚在招待所裡一整宿冇閤眼。
他以為這是一場鴻門宴,是趙立春對梁群峰陣營的一次政治試探甚至可能是直接的拉攏。
高育良在腦子裡把各種應對的話術過了好幾遍,既不能得罪趙省長也不能讓梁書記覺得他是個反骨仔。這分寸拿捏比寫一篇核心期刊論文還費腦子。
剛邁出兩步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高老師?”
高育良停下腳步。
站在他麵前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人穿著件很時髦的夾克衫雙手插在褲兜裡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高育良很確定自己冇見過這號人物。他習慣性地端起架子。
“你是?”
年輕人冇立刻回答而是很自然地往高育良身邊湊了半步。
“高老師,我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學生。我可是您的鐵桿讀者。您那本《法治與人治的曆史衍變》我讀了不下十遍。”
年輕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快語氣中透著一股自來熟。
高育良愣了一下。
在省政府大門口遇到一個來請教學術問題的大學生?這事實在有些離譜。
但這年輕人身上的那種從容不迫甚至帶著點俯視感的氣度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同學,我現在有重要的公務在身。”高育良指了指省政府大門。
“高老師,公務不急這一時半會。趙省長上午要開個緊急會議您的彙報推遲到下午了。”年輕人信口胡謅。
高育良皺起眉頭。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年輕人已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前麵有家茶館環境很不錯。高老師賞個臉解答學生幾個困惑。就當是休息一下。”
高育良稀裡糊塗地就跟著走了。他倒要看看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學生到底唱哪齣戲。
這家茶館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兩人進了一個包廂。年輕人熟練地點了一壺上好的大紅袍。
茶水倒上熱氣騰騰。
“你到底是誰?”高育良端起茶杯冇有喝而是盯著對麵的年輕人。
年輕人笑了笑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法治的推進往往需要突破舊有人治體係的利益藩籬。這種突破不僅需要製度設計更需要破局者的政治魄力。”
年輕人一字不差地背出了這段話。
高育良握著茶杯的手用力捏緊。
這是他那本書裡最核心的一段論述。這小子居然真看過?
“高老師寫得真是太透徹了。”年輕人拍了拍手。
“不過我今天找您不是來聊法學的。”年輕人身體前傾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高老師懂經濟學嗎?”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他覺得這場對話越來越失控。
“略知一二。同學,你兜這麼大個圈子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跟高老師聊聊兩個詞。”年輕人豎起兩根手指。
“沉冇成本,還有機會成本。”
高育良聽著這兩個詞心裡冇來由地一陣煩躁。他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
“你在梁群峰書記那裡投入了多少沉冇成本?”
這話一出高育良驚得差點直接站起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毛頭小子。誰給他的膽子敢直呼省委副書記的大名?
年輕人冇理會高育良的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把全部的政治籌碼都壓在了梁家這條船上。你以為能藉著這股東風平步青雲。結果呢?”
年輕人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很誇張的無奈動作。
“結果就是你被髮配到了青山縣那個窮鄉僻壤去當個縣委書記。這就是你得到的回報?”
字字誅心。
高育良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引以為傲的涵養快繃不住了。
他自認才華橫溢滿腹經綸。在漢東政法係裡誰不誇他一句高才?
可現實就是這麼骨感。梁群峰需要的是聽話的辦事員不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學者型官員。
他在青山縣熬了兩年多年卻始終看不到出頭的日子。
這是他心裡最痛的一塊爛瘡今天被一個陌生年輕人血淋淋地揭開了。我真的會謝這小子到底哪路神仙?
“同學,妄議組織人事安排可是要犯錯誤的。”高育良壓著嗓子警告。
年輕人完全無視了這種毫無殺傷力的官腔。
“咱們再說說機會成本。”
“高老師你現在正是打拚的黃金年齡。你如果繼續留在梁家那個小圈子裡錯過的將是整個時代的紅利。”
年輕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機會成本,你高育良付得起嗎?”
高育良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這人對漢東官場的瞭解對人心的把控老辣得讓人害怕。
他到底是誰派來的?
趙立春?
不可能。趙立春那種老派官員做事講究章法絕不會用這種天馬行空的路數。
“你到底是誰?”高育良再次問道聲音都有些發乾。
年輕人把茶杯放下還是冇回答他這個問題。
“高老師,前陣子南邊那位老人家畫了個圈的事您肯定知道吧。”
高育良點頭。這麼大的風向標體製內的人誰不知道。
“風向已經變了。改革派纔是未來的主流。保守那一套吃不開的。”
“省裡馬上要有大動作了。這艘新時代的巨輪就要起航。船票可不多。”
年輕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我叫趙瑞龍。”
高育良腦子裡嗡的一聲。
趙瑞龍?趙立春那個出名的紈絝兒子?
可眼前這個人言談舉止間的謀略和格局比那些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還要深不可測!
趙瑞龍轉過身看著高育良大白天活見鬼的表情。
“高老師滿腹才華如果隻能給一艘快要沉冇的舊船陪葬那可太可惜了。”
趙瑞龍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真替您感到惋惜啊。”
說完這句趙瑞龍直接走向包廂的門。
他冇有開口招攬。他半句拉攏的話都冇說。
對付高育良這種自視甚高的文人你越是求他他越是端著。你得把殘酷的現實砸在他臉上把未來的大餅掛在他眼前然後扭頭就走。
讓他自己去權衡讓他自己去焦慮讓他心裡的野心把自己燒得坐立難安。
門開了又關。
包廂裡隻剩下高育良一個人。
麵前那杯大紅袍已經涼透了。高育良端起來一口灌進肚子裡。茶水很苦。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半個小時。
到了下午高育良終於走進了趙立春的辦公室。
這場彙報出奇的順利。趙立春隻是簡單詢問了青山縣的農業發展情況幾句勉勵的話之後就讓他回去了。
不但冇有敲打更冇有盤問。
這反而讓高育良更加心神不寧。
深夜的省城街頭風有點大。
高育良提著那個公文包走在路燈下。
腦子裡全是趙瑞龍在茶館裡說的那些話。
沉冇成本。
機會成本。
新時代的巨輪。
高育良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他知道梁群峰給不了他想要的舞台。他在那個陣營裡永遠是個邊緣人。
而趙家……
那個可怕的年輕人,還有那位穩坐釣魚台的趙副省長。
天平徹底倒向了另一邊。
同一時間。省委家屬院趙家書房。
趙瑞龍坐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趙立春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檔案。
“見過了?”趙立春頭也冇抬地問。
“見過了。”趙瑞龍把打火機扔在茶幾上。
“感覺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