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盟
徐謙的小宴設在三日後。
說是小宴，其實不過是四五個人聚在一起吃頓便飯。地點在徐家後院的一間小廳裡，陳設比書房更簡樸，隻有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緻遠”四個字，筆力蒼勁。
賈代善到的時候，已經有三個人在座了。
徐謙一一介紹。頭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白無須，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看著像個教書先生。此人姓李，名端，是都察院的禦史，以敢言著稱，彈劾過不少勛貴。
第二個是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相貌堂堂，舉止沉穩，姓張，名懷瑾，在吏部任職，是徐謙的得意門生。
第三個年紀最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麵容清瘦，姓王，名恪，在翰林院做侍講學士，是徐謙的同僚兼多年好友。
賈代善一一見禮，態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李端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賈大爺，久仰大名。前些日子你退婚的事，在都察院可沒少被人議論。”
這話說得直白，桌上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賈代善麵色不變：“李大人怎麼說？”
“我說——”李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說這事辦得痛快。八字不合就是八字不合，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比那些明明不合還硬湊在一起、最後鬧得雞飛狗跳的強多了。”
這話說得豪爽，桌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張懷瑾介麵道：“老師（指徐謙）跟我們提過賈大爺，說您雖是武將出身，卻頗有見識。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賈代善謙虛了幾句，心中卻暗自思忖。徐謙在這些人麵前提過他，說明徐謙是真心要把他引薦進這個圈子。這份信任，分量不輕。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從寒暄轉到了正事上。
李端放下酒杯，嘆了口氣：“最近朝堂上的事，越來越難辦了。戶部的摺子壓在禦前半個月了，陛下一直沒批。那摺子是請求清查各省隱瞞田產的，阻力太大，誰都不敢先開口。”
張懷瑾介麵道：“吏部這邊也不太平。幾個勛貴家的子弟，明明科考成績一塌糊塗，硬是要塞進國子監。尚書大人頂不住壓力，已經鬆口了。”
王恪搖了搖頭：“翰林院倒還清凈。不過聽說有人在陛下麵前遞了話，說我們翰林院的人‘清談誤國’，要裁撤幾個編修的位置。”
幾句話下來，賈代善聽明白了。
這些清流的日子不好過。勛貴們在朝中的勢力太大，處處壓製他們。他們想做事，卻處處掣肘。想改革，卻找不到足夠的力量。
徐謙一直沒怎麼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看向賈代善。
“代善，你怎麼看？”
桌上安靜了下來。幾個人都看向賈代善，目光中帶著好奇和審視——這個武夫，能說出什麼來？
賈代善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各位大人說的這些事，歸根結底是一個問題——勛貴們權勢太重，尾大不掉。”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可要解決這個問題，光靠朝堂上的爭論是不夠的。得有更實在的東西。”
“什麼東西？”李端追問。
“證據。”賈代善的目光掃過在座諸人，“兼併土地的賬目、科場舞弊的名單、走私鹽鐵的路線——這些東西，比一百封奏摺都有用。有了它們，就不是我們在跟勛貴們爭論，而是國法在跟他們說話。”
桌上安靜了一瞬。
張懷瑾的眼睛亮了起來：“賈大爺的意思是——先查，再彈劾？”
“不隻是查。”賈代善的語氣沉穩，“是布一張網。勛貴們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的把柄到處都是。問題是這些把柄散落在各地，沒人收集，沒人整理。如果有人能把它們匯總起來，等到合適的時機——”
他頓了頓。
“一擊緻命。”
李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說得好！”
王恪卻皺起了眉頭：“可這些證據，怎麼收集？勛貴們手眼通天，我們的人一動，他們就會察覺。”
“所以要慢慢來。”賈代善說，“不用急，也不用大張旗鼓。每個人做自己擅長的事。翰林院的大人們可以查典籍、找先例；都察院的禦史們可以盯朝堂、抓現行；吏部的大人們可以從官員考覈入手，看誰在包庇誰在縱容。”
他看向徐謙。
“徐大人的門生遍佈各地，他們就是最好的眼睛和耳朵。不用刻意去查什麼，隻需要把平時看到、聽到的東西記下來。日積月累，就是一張大網。”
徐謙一直沉默著，此刻終於開口了。
“代善說的，其實我想了很久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這些年在朝中，我一個人扛著，確實吃力。不是沒有誌同道合的人，而是缺少一個——怎麼說呢——”
他看向賈代善，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缺少一個能把大家凝聚起來的人。一個在文官集團之外，還能提供支援的人。”
這話說得委婉，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清流們缺的不是決心，是力量。他們筆杆子再硬，沒有武力支撐，終究是紙上談兵。而賈代善，是軍中新貴，手裡有兵權，背靠榮國府。如果他願意站在清流這邊——
那就是真正的文武合流。
賈代善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徐謙在等什麼。在座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們在等他的表態——一個正式的、不可反悔的表態。
“徐大人，”他放下酒杯，目光沉穩，“各位大人，我賈代善是個武夫，不太會說話。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這個天下，是太祖皇帝打下來的，是無數將士用命換來的。如果讓那些蛀蟲把它啃空了，我賈代善沒臉去見地下的父親和祖父。”
他站起身，朝在座諸人抱拳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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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各位大人但凡有用得著我賈代善的地方，儘管開口。刀山火海，絕不推辭。”
這一禮行得端正，這話說得坦蕩。
李端第一個站起來，回了一禮：“賈大爺爽快！我李端敬你一杯！”
張懷瑾和王恪也紛紛起身，舉杯相敬。
徐謙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沒有說話，隻是舉起酒杯，朝賈代善微微示意，然後一飲而盡。
那個動作裡的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散了宴，眾人各自離去。
賈代善沒有急著走，而是陪著徐謙在後院散了會兒步。月色很好，照得院中的桂花樹銀光閃閃。
“代善，”徐謙忽然開口，“你今天說的話，比我想的還要透徹。”
“徐大人過獎了。”
“不是過獎。”徐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我是真心覺得，你不隻是個武將。你有謀略，有遠見，還有——”他頓了頓，“一種很難得的東西。”
“什麼？”
“耐心。”徐謙說，“你知道要慢慢來，知道不能急。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賈代善沉默了一瞬。
他的耐心，是前世用三十年看出來的。看著賈府一點點敗落，看著兒孫們一個個走上絕路，那種無能為力的痛，教會了他什麼叫“等”。
“徐大人，”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您有沒有想過，萬一我們輸了怎麼辦？”
徐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輸了？”他擡頭望著天上的月亮，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平靜，“我這個人，從來不想輸贏。我隻想該不該做。該做的事，做了就是贏了。不該做的事，贏了也是輸。”
他轉過頭，看著賈代善。
“你覺得，我們現在做的事，該不該做？”
賈代善迎著他的目光，答得毫不猶豫。
“該。”
“那就夠了。”徐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色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賈代善告辭離去，走出巷子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徐謙還站在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可這一次，賈代善不覺得他孤獨了。
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徐謙不再是一個人。
而他賈代善，也不再是。
回到榮國府時，夜已經深了。
賈代善沒有直接回房，而是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他點上燈，從書架上取出那本徐謙送的兵書，翻到中間一頁。
書頁上有一行批註，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他認得出來。
“用兵之道，不在力勝，而在勢勝。勢成，則敵自潰。”
賈代善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勢勝。
今天這一晚，他做的所有事，就是在“造勢”。把清流們的力量凝聚起來，把自己變成他們的後盾，把分散的證據一點點收集起來——這些都是“勢”。
等到勢成了，那些勛貴們，自然會潰。
他合上書，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靜靜坐著，聽著窗外的蟲鳴聲。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幾封匿名信。
“釜底抽薪，方為上策。”
“史家已退，然後？”
寫那些信的人，是不是也知道他在“造勢”？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看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賈代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個寫信的人是誰，他都不會停下腳步。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槐花的香氣湧進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賈代善望著那輪明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徐謙說，不想輸贏，隻想該不該。
他也一樣。
這一世，不管輸贏，他都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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