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見
自那日小宴之後，賈代善便成了徐家的常客。
起初是去還書——那本定遠侯的兵書他看了半個月，做了不少批註，想拿去給徐謙看看。徐謙看後大為讚賞，說他的批註比原書還精彩，非要留他吃飯。吃著吃著，話題就從兵法扯到了朝政，從朝政扯到了學問，從學問扯到了世家興衰。
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了。
徐謙這個人，在外人麵前是清冷端方的翰林掌院，關起門來卻是個話匣子。他愛下棋，棋力平平，卻樂此不疲；愛喝茶，能品出龍井和碧螺春的產地；還愛聽賈代善講邊境的事，每次聽到驚險處，都要端起茶盞抿一口壓驚。
“你那個周虎，真的一刀砍翻了三個北狄兵？”徐謙瞪大眼睛，茶都忘了喝。
“不止三個。後來他又砍了兩個，還嫌不過癮，追出去二裡地。”賈代善笑著說。
“莽夫，莽夫。”徐謙搖頭，眼裡卻滿是笑意，“不過這樣的人，忠勇可嘉。”
賈代善在徐家來來往往，自然免不了遇到徐家的人。
徐謙的夫人周氏，是個溫婉和氣的婦人，每次他來都要張羅著留飯，說“代善瘦了，得多吃點”。徐謙的長子徐知仁，就是第一次給他開門那個少年，性子沉穩，讀書用功，賈代善考了他幾回學問，答得都不錯。
至於徐謙的女兒——
賈代善第一次見到徐知允，是在一個雨天。
那天他去徐家送新到的邊關塘報——徐謙托他幫忙留意北方的軍情，說有訊息就送來。他到的時候，徐謙正在見客，讓他在書房稍等。
賈代善便在書房裡等著，隨手翻著書架上的書。外頭下著大雨，雨聲嘩嘩的，打得院子裡的芭蕉葉劈啪作響。
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淡青色的褙子，手裡端著一盞茶。她身量不高不矮，舉止從容，將茶盞放在桌上時，手腕上戴的一隻白玉鐲子輕輕磕了一下杯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賈大爺，請用茶。”
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一汪清泉流過石麵。
賈代善擡頭看她。
這一看，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美貌——雖然她確實生得好看，眉目清秀，氣質溫婉，但賈代善在邊關多年，什麼美人沒見過？讓他愣住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看著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天真無邪的那種亮，而是一種……通透。
像是能把人看穿。
賈代善心中微微一動，胸口那團功德金光忽然顫了一下。
不是預警，也不是示警，而是一種……共鳴。
和上次退婚之後那封信來的時候一樣。
“多謝。”他接過茶盞，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手指。修長，白凈，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女子微微一笑，轉身要走。
“且慢。”賈代善不知為何叫住了她。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疑問。
“姑娘是——”賈代善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連忙解釋，“在下常來徐府，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徐知允。”她答得大方，沒有扭捏之態，“徐謙是我父親。”
賈代善點了點頭：“原來是徐姑娘。在下賈代善。”
“我知道。”徐知允的語氣很平靜，“父親常提起賈大爺。”
她說完便走了，步子不緊不慢，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賈代善端著那盞茶，站了很久。
徐知允。
這個名字，他前世沒有印象。前世他與清流素無來往，徐家的女兒嫁了誰、過得如何，他一概不知。
可這一世——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茶盞。茶是龍井，泡得恰到好處，水溫不燙不涼。能在這個時候送茶進來，說明她知道父親有客，知道客人是誰，甚至知道客人大概什麼時候會到。
進退有度。
這四個字從腦海中冒出來，不是功德金光的提示，而是他自己的判斷。
賈代善把茶盞放下，重新坐回去，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可他的心思，已經不在書上了。
自那之後，賈代善在徐家便時常能見到徐知允。
有時是碰巧——他去的時候，她正好在給父親送茶或送點心；有時是避不開——徐家的家宴上，她作為女兒要出來見客。
每一次見麵，他都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不是那種看，而是一種觀察。
他看見她在父親和門生們談論朝政時，靜靜地坐在一旁，不插嘴，不打擾，但眼睛一直在聽。偶爾有人問到她的看法，她三言兩語便能說到點子上，既不顯擺，也不藏拙。
他看見她在母親忙不過來時，不動聲色地接手料理家務。安排飯菜、招呼客人、打賞下人，每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看不出半點慌亂。
他看見她在弟弟徐知仁被學問難住時，耐心地給他講解，語氣溫和卻不容敷衍。講到關鍵處，她會拿筆在紙上畫圖，把枯燥的經義變得通俗易懂。
最讓賈代善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徐謙的幾個門生來家裡吃飯，酒過三巡，有人提到了勛貴們兼併土地的事。一個年輕氣盛的編修拍著桌子說：“這些蛀蟲，早晚要把朝廷吃空！”
徐謙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徐知允正好端著一碟果子進來，聽到這話，淡淡地說了一句：“蛀蟲要除，但不能急。急了，它們會鑽到樑柱裡去，到時候連房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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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安靜了一瞬。
那個編修愣了一下，隨即訕訕地笑了：“徐姑娘說得是。是我孟浪了。”
賈代善端著酒杯，看著徐知允從容地放下果子，轉身離去。她的背影依然不緊不慢，彷彿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一說。
可他知道，那不是隨口一說。
那是一個真正有見識的人，在關鍵時刻的點撥。
不急。急了會壞事。
這話，和他那天在小宴上說的“慢慢來”，何其相似。
賈代善放下酒杯，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和他想的一樣。
這天傍晚，賈代善從徐家告辭出來，在巷口遇見了徐知允。
她正站在一棵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在等人。見他出來，她微微欠身，算是見禮。
“徐姑娘在等人？”賈代善問。
“等我父親。他去翰林院還沒回來，母親讓我來看看。”徐知允說著，忽然看了他一眼，“賈大爺今日走得早。”
“府上還有些事。”賈代善隨口答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徐姑娘，有件事在下一直想問。”
“賈大爺請說。”
“那幾封信——”他盯著她的眼睛，“是你寫的嗎？”
徐知允沒有立刻回答。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沒有慌張，也沒有心虛，隻有一種淡淡的……瞭然。
“賈大爺說的是什麼信？”她問，語氣平靜。
賈代善看著她的表情，忽然不確定了。
她的反應太平靜了。如果信是她寫的，她不該這麼平靜；如果不是她寫的，她也不該這麼平靜。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她在告訴他：這個問題，我不會回答。
“沒什麼。”他笑了笑，“是在下唐突了。”
徐知允沒有追問，隻是微微點頭，轉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賈大爺。”
“嗯？”
“父親常說他一個人扛得太累。現在有了您，他輕鬆多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謝謝您。”
說完，她便走了。
賈代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淡青色的光，在青石闆路上慢慢淡去。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樁舊事。
那是他死後第十年，魂魄飄在榮國府的房樑上，看著王夫人和史氏聯手操辦寶玉的婚事。那天也有一個女子，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的紅綢和燈籠，眼裡沒有淚，隻有一種深深的、說不出的悲哀。
那個女子是黛玉。
而此刻，徐知允的背影，讓他想起了黛玉——不是因為像，而是因為不像。
黛玉的悲哀，是因為她無力改變。徐知允的從容，是因為她知道，有些事不用急，慢慢來，總會好的。
賈代善收回目光，轉身往榮國府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心裡想的事情卻轉得很快。
徐知允這個人，他需要再多看看。不是因為她可能和匿名信有關，而是因為——
他停下腳步，站在街邊，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需要找一個妻子。一個能和他一起扛起賈家的人。一個能在關鍵時刻說“不急”的人。一個能在風雨來臨時，站在他身邊而不是躲在他身後的人。
前世他娶了史氏，是因為父母之命，是因為門當戶對，是因為他沒得選。
這一世，他有的選。
賈代善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很穩，步子很大，像是已經做出了什麼決定。
可走到榮國府門口時，他又停了下來。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和徐謙的合作才剛剛開始。如果這時候提出娶徐知允，會讓所有人覺得他結交徐謙是別有用心。徐謙會怎麼想？徐知允會怎麼想？那些清流們會怎麼想？
他不能冒這個險。
賈代善推開府門，大步走了進去。
身後，夕陽將他的影子投在朱紅的大門上，高大而堅定。
他需要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就像徐知允說的——不急。急了，會壞事。
可他知道，不管等多久，那個人，他已經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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