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徐謙
退婚的風波鬧了大半個月,終於漸漸平息了。
京城的百姓總是健忘的。新的熱鬧接踵而來——城東李家的少爺中了舉,城西王家的太太生了對雙胞胎,城南的綢緞莊著了一場大火——這些新鮮事很快就把榮國府退婚的舊聞蓋了過去。
賈代善要的正是這個效果。
這些日子他深居簡出,除了每日給老太太請安,幾乎不出府門。外頭那些風言風語,他一句都不接,有人問起,他隻說四個字——“八字不合”。問的人覺得無趣,漸漸地也就不問了。
但他沒有閑著。
史家的底細,賈福已經查得七七八八。利子錢的事有了確鑿證據,田莊瞞報的事也有了人證。這些東西被他鎖在書房的暗格裡,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但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史家。
是那幾封匿名信。
“釜底抽薪,方為上策。”
“史家已退,然後?”
寫信的人顯然對他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這個人是誰?是敵是友?賈福查了大半個月,隻查到送信的小廝是街上雇的,給了一兩銀子,連僱主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線索斷了。
但賈代善心裡隱約有種感覺——這個寫信的人,還會再出現的。
這日清晨,賈代善正在院中練拳,忽然有客來訪。
來的是他父親的老部下,姓陳,名翰,如今在兵部任職,官居郎中。當年賈源在世時,陳翰是他帳下的文書,後來靠著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來,與賈家一直保持著來往。
“代善,許久不見了。”陳翰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留著一把好鬍鬚,笑起來時眼角有深深的紋路。
“陳叔。”賈代善將他迎進書房,親自倒茶。
陳翰接過茶,抿了一口,打量了他一番,笑道:“瘦了。不過精神還好。外頭那些閑話,你別放在心上。你陳叔我在官場混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事,過幾個月就沒人提了。”
“陳叔說得是。”賈代善笑著應道,“我本就不在意。”
陳翰點點頭,放下茶盞,忽然話鋒一轉:“代善,你退了史家的親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賈代善微微一怔。
“老太太肯定要給你再議一門親事的,”陳翰的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你今年二十五了,不能再拖。不過這一次,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能再像上次那樣——”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賈代善苦笑:“陳叔說的是。這次我會慎重。”
“慎重是好事,但光慎重不夠。”陳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深意,“你得有眼光。娶妻娶賢,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什麼樣的女人適合你、適合賈家,你得心裡有數。”
賈代善聽出了他話裡的弦外之音。
“陳叔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陳翰笑了笑,捋了捋鬍鬚。
“代善,你陳叔我雖然在兵部當差,但這些年在京裡也結交了不少朋友。前幾日去翰林院辦事,跟掌院徐謙徐大人聊了幾句,說起你的事——”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賈代善的反應。
賈代善麵色不變,心中卻微微一動。
徐謙。
翰林院掌院學士,清流魁首。前世他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但也僅限於“知道”而已。賈家是武勛世家,與翰林院的文官們素無來往。徐謙的女兒是誰,他更是從未關心過。
可這一世不同。
他要帶著賈家從武勛轉型為文武兼備的新貴,就必須結交清流。而翰林院掌院徐謙,就是清流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徐大人怎麼說?”他問,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陳翰見他感興趣,便接著說道:“徐大人對你評價不低。他說你在邊境打了這麼多年仗,保家衛國,是真正的國之棟樑。至於退婚的事——”他笑了笑,“徐大人說,八字不合這種事,寧可信其有。若是換了旁人,未必有你這份擔當。”
賈代善沉默了一瞬。
徐謙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既沒有直接誇他,也沒有貶低史家,隻是就事論事,卻句句都在替他說話。
這樣的人,值得結交。
“陳叔,”他端起茶盞,語氣誠懇,“徐大人是當世大儒,我早就仰慕已久。不知陳叔能否幫忙引薦?”
陳翰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這有什麼難的?徐大人是個爽快人,最喜結交有真才實學的後生。你若是想去,我明日就帶你去。”
“那就勞煩陳叔了。”
第二日一早,賈代善換了一身素凈的直裰,跟著陳翰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東南,離宮城不遠。院子不大,但古樹參天,環境清幽。門口立著兩塊石碑,上麵刻著“翰林院”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開國年間一位狀元所書。
陳翰領著他穿過幾進院落,來到掌院學士的直房門前。門口的小廝進去通報,片刻之後,裡麵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請進。”
賈代善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入。
直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書案,一架書架,幾張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廬山瀑布,筆意疏淡,頗有幾分出塵之緻。
書案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極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頭上隻戴了一頂素色的網巾,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飾物。
這就是徐謙。
翰林院掌院學士,天下讀書人的領袖。
賈代善上前行禮:“晚輩賈代善,見過徐大人。”
徐謙站起身,回了一禮,笑道:“賈大爺不必多禮。請坐。”
他的笑容溫和,態度親切,完全沒有清流領袖的架子。但賈代善知道,能在翰林院坐了這麼多年的人,絕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陳翰在旁邊坐了沒一會兒,便藉口有事,先走了。臨走前朝賈代善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們慢慢聊。
直房裡隻剩下兩個人。
徐謙親自給賈代善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
“賈大爺在邊境的事,我早有耳聞。”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溫潤,“這些年北狄不敢南犯,全賴你們賈家在邊境守著。我這個做文官的,心裡是感激的。”
“徐大人過獎。”賈代善接過茶,“保家衛國,是武將的本分。”
徐謙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忽然問了一句:“賈大爺可曾讀過書?”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賈代善坦然答道:“讀過幾年,但不算精。小時候父親請了先生教過,後來去了邊境,就隻讀些兵書史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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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書史冊也是書。”徐謙點點頭,“聽說你在邊境三十年——”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
賈代善心中一震。
三十年。
他在邊境確實守了三十年——那是前世的事。這一世,他才二十五歲,在邊境不過待了幾年而已。徐謙怎麼會說“三十年”?
徐謙很快反應過來,笑著改口:“我是說,你在邊境這些年,不容易。武將讀書的不多,你能讀史冊,已經很難得了。”
賈代善麵上不露聲色,心中卻起了波瀾。
是口誤,還是……
他壓下心中的疑慮,順著徐謙的話說道:“徐大人說得是。晚輩雖然武人出身,但也知道,光靠刀槍是守不住江山的。要真正保家衛國,還得文武並舉。”
徐謙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武並舉,說得好。”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賈大爺有這樣的見識,難怪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
賈代善知道他說的是退婚的事。
“徐大人謬讚了。”他語氣平淡,“晚輩隻是不想誤人誤己。”
“誤人誤己?”徐謙放下茶盞,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賈大爺這話,倒是新鮮。外麵的人都在說你是薄情寡義,你自己卻說是不想誤人誤己。這中間的差別,大得很。”
“外麵的人怎麼說,晚輩管不了。”賈代善直視徐謙的眼睛,“但晚輩自己知道,退婚這件事,對史家姑娘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哦?”徐謙來了興趣,“這話怎麼說?”
“一個八字與丈夫相剋的女子,嫁過去之後,若是夫家順遂,旁人會說她命好,剋夫之說純屬無稽;若是夫家稍有波折,旁人就會說,果然是她克的。”賈代善的聲音平靜,“無論哪種結果,這姑娘都逃不過旁人的口舌。與其讓她背著一輩子的罵名,不如趁早斷了。”
徐謙沉默了片刻。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緩緩說道,“也許張真人的批命,根本就不準呢?”
賈代善笑了一下。
“徐大人信命嗎?”
徐謙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我讀了半輩子書,聖人之言讀了不少,命理之說也略知一二。信與不信,不好說。但有一件事我是信的——”他看著賈代善,目光溫和卻銳利,“一個人做事,最重要的不是理由,而是心。心正,理由就正;心不正,再好的理由也是藉口。”
賈代善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那徐大人覺得,晚輩的心,正不正?”
徐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賈大爺,”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你退婚的真正理由,我不問。但你今日來見我,恐怕不隻是為了喝茶聊天吧?”
賈代善也站了起來。
“徐大人明鑒。”他走到徐謙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晚輩今日來,是想結識徐大人。”
“結識我?”徐謙轉過頭,看著他,“我一個窮翰林,有什麼好結識的?”
“翰林院掌院學士,天下讀書人的領袖,”賈代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樣的人如果都不值得結識,那天下就沒有值得結識的人了。”
徐謙看了他很久。
那雙清瘦的臉上,一雙眼睛像是兩汪深潭,看不出深淺。
“賈大爺,”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走回書案後麵,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摺好,遞給賈代善。
“這是我的私宅地址。賈大爺若是有空,改日來家裡坐坐。我家裡有幾本兵書,是當年一位老將軍送的,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轉贈。你若是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賈代善接過那張紙,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邀請,比任何客套話都更有分量。
“多謝徐大人。晚輩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他躬身行禮,轉身走出直房。
走出翰林院大門時,賈福正在外麵等著。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大爺,怎麼樣?”
賈代善沒有回答。他站在翰林院門口的石階上,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徐謙這個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那句“三十年”的口誤,始終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是徐謙真的說錯了,還是他有意試探?如果是試探,他試探的是什麼?
還有那幾張匿名信——
賈代善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有一種直覺,徐謙和那些匿名信之間,似乎有什麼聯絡。可他又說不清這直覺從何而來。
“大爺?”賈福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沒事。”賈代善將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摺好,塞進袖中,“回去了。”
他翻身上馬,正要策馬而去,忽然看見街對麵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青衫,麵容清秀,像是哪個府裡的清客相公。他站在一棵柳樹下,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在看著翰林院的方向。
賈代善的目光與他對視了一瞬。
那青衫人微微一笑,轉身走進了人群中,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賈代善勒住韁繩,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個人……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不,不是見過。是前世見過。
可前世的記憶太龐雜,他一時想不起來這個人究竟是誰。
“大爺?”賈福又喚了一聲。
“走。”賈代善收回目光,策馬而去。
馬蹄聲在青石闆路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他一邊騎馬,一邊在心中盤算。
徐謙邀請他去家裡坐坐。這是個機會,也是個試探。徐謙在試探他,他也在試探徐謙。
至於那個青衫人——
賈代善眯起眼睛。
他會想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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