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
退婚的訊息，像是長了翅膀。
不出五日，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傳遍了。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添油加醋地講著榮國府大爺退婚的“內幕”，引來一撥又一撥聽客。有人說賈代善在邊境殺孽太重，惹了天煞孤星，非克妻之命不能相配；有人說史家姑娘八字確實有問題，張真人的批命從不作假；更有甚者，說兩家其實早有嫌隙，不過是借著批命的名義撕破臉罷了。
種種說法，莫衷一是。
但最主流的論調，還是罵賈代善薄情。
“人家史家姑娘等了三年，他打了勝仗回來就退婚，這不是忘恩負義是什麼？”
“就是。八字不合？早幹嘛去了？定親的時候怎麼不說？”
“我看啊，八成是在外頭有了人，回來找個由頭罷了。”
這些話傳到賈代善耳朵裡，他隻是一笑置之。
他不急，老太太卻急了。
“你看看外麵都傳成什麼樣了！”老太太把一張不知從哪裡抄來的小報拍在桌上，氣得渾身發抖，“說我們賈家仗勢欺人，說你是陳世美！你倒好，還有心思在這兒喝茶！”
賈代善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母親，讓他們傳。傳幾天就散了。”
“散了？”老太太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王家太太昨天來串門，話裡話外都在打聽你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隱疾！連你表姨都寫信來問，說要不要幫你找個名醫看看！”
賈代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隱疾。
這個說法倒是新鮮。不過也難怪，退婚這種事，世人總要找個理由來解釋。既然他說“八字不合”，那就說明女方沒問題，有問題的一定是男方——要麼是身體有恙，要麼是心理有疾，要麼就是攀了高枝。
三種說法，他一個都不打算澄清。
“母親，”他站起身，語氣溫和但堅定，“這件事兒子自有分寸。您不必操心。”
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施施然走出榮慶堂。
賈代善回到書房時，賈福已經在等他了。
“大爺，史家那邊有動靜了。”
賈代善在書案後坐下，示意他繼續說。
“史公雖然病退在家，但史斝這些天沒閑著。他連著見了幾箇舊部，還去拜訪了王家——就是王公家。王公雖然也退了，但在軍中還有些人脈。兩家似乎有意聯手。”
賈代善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王家。金陵王家，都太尉統製縣伯王公之後。和賈家、史家一樣，都是當初一起打天下的老勛貴。四大家族中，賈、史、王三家走得最近，薛家稍遠一些。
前世，史氏嫁入賈家後，王家的王夫人又嫁給了賈政，三家親上加親，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這一世他退了史家的親，史家轉頭去找王家聯手，倒也在意料之中。
“還有呢？”
“史家大奶奶這些天也出門走了幾家親戚，”賈福壓低聲音，“話裡話外都在說您不講情麵、背信棄義。還說——”
他猶豫了一下。
“說什麼？”
“還說您拿出來的那張批命書，未必是真的。說不定是自己找人偽造的。”
賈代善的眉頭微微皺起。
質疑批命書的真假，這倒是他沒有預料到的。張真人的批命在京中貴胄圈子裡是金字招牌，史家老太太那天親眼看過，也沒有說什麼。但若是史家在外頭散佈這種說法，那就是在挖他的根基——既然批命書可以是假的，那他退婚的理由就是假的，他就是存心羞辱史家。
這個罪名，比“薄情”重多了。
“張真人那邊——”
“小的已經去過了。”賈福答道，“張真人說，他的批命就是他的批命，誰來了都是一樣。若是有人質疑，他可以當麵再批一次。”
賈代善點了點頭。張真人是個聰明人，知道這件事牽扯到兩家勛貴，不敢輕易站隊。但“當麵再批一次”這句話，分量已經夠了。
“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件事。”賈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這是小的讓人查到的。史家大房那邊，似乎有些……不太乾淨的事。”
賈代善接過紙，展開細看。
紙上的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夠紮眼。史家大房的幾個管事，仗著史家的名頭在外頭放利子錢，利息高得嚇人，逼得好幾戶小商販傾家蕩產。還有一筆田莊的賬目不清，似乎涉及到瞞報田產、偷逃賦稅。
這些東西，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若是平時，禦史台的人未必會盯著這些事。但若是有人故意捅出去——
賈代善把紙摺好，壓在硯台底下。
“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
“是。”
賈福退下後，賈代善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出神。
他不想與史家為敵。
前世的教訓告訴他，樹敵太多，最終吃虧的是自己。可史家顯然不打算善罷甘休。史斝那句話——“來日必有所報”——不是說說而已。
他需要準備。
不是主動出擊，而是以防不測。史家若是隻在外麵說些閑話，他不在乎。但若是史家真的要動手，他必須有反擊的手段。
那些利子錢、瞞報田產的事，就是他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用。但必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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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代善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四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遠處街市上隱隱的喧囂。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樁舊事。
那是他死後第三年，史家——不，是賈母史氏，用同樣的手段對付過一個禦史。那禦史彈劾賈府兼併土地、縱奴行兇，史氏便讓人查了那禦史的底細，發現他的小舅子在老家放利子錢，逼死過人命。於是她不動聲色地把這件事遞到了都察院，那禦史便被罷了官，灰溜溜地離了京。
那時候他的魂魄飄在房樑上，看著史氏雲淡風輕地安排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如今，輪到他對史家用同樣的手段了。
賈代善苦笑了一下。
因果迴圈，大概就是這樣。
又過了幾日，京中的輿論愈演愈烈。
有人開始在榮國府門口指指點點，甚至有好事者在茶館裡畫了一幅諷刺畫——畫的是一隻老虎（賈代善的屬相）把一塊寫著“婚”字的牌子踢翻了，旁邊站著一隻哭哭啼啼的羊（史家姑孃的屬相）。
賈福氣得要去找人算賬，被賈代善攔住了。
“讓他們畫。”他說。
“可是大爺——”
“你現在去砸了那幅畫，明天就會有人畫十幅。不理它，過幾天就沒人記得了。”
賈福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大爺說得有理，隻能悻悻作罷。
這天傍晚，賈代善正在書房裡看兵書，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喧嘩。他放下書，走到門口，就看見周虎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帶著怒意。
“大帥！門口來了幾個人，說是史家的，要見您。”
賈代善皺了皺眉。
史家的人？這個時候來，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讓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三個男子被引進了書房。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容冷硬，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看著像是史家的管事。後麵跟著兩個年輕後生，膀大腰圓，一看就是練家子。
“賈大爺，”那中年人拱了拱手，語氣生硬，“小的史貴，是史大爺身邊伺候的。今日登門，是替我家大爺傳句話。”
“說。”
“我家大爺說了，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史家的臉麵，不是一張破紙就能打發的。賈大爺若是有心，三日之內登門賠罪，把親事重新定下來，兩家還是親戚。若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陰冷。
“若是不肯，那史家隻好用自己的辦法討個公道了。”
賈代善看著他，神色平靜。
“說完了？”
史貴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淡定。
“說……說完了。”
“那你回去告訴史大哥，”賈代善的聲音不高不低，“退婚的事，是我賈代善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他要討公道，沖我來。我接著。”
史貴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拱了拱手，帶著兩個後生轉身離去。
周虎氣得直跺腳：“大帥，他們這是威脅！要不要我去找幾個人——”
“不用。”賈代善擺擺手，“他們不敢動手。史家再蠢，也不會蠢到在京城裡動武。那不是在討公道，是在找死。”
他回到書案後坐下，重新拿起兵書。
可翻開的那一頁，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史家的威脅，他不在乎。可史貴最後那句話——“用自己的辦法討個公道”——讓他想起了前世的某些事。史家的“辦法”，從來都不隻是明麵上的。
他需要加快速度。
“福哥兒。”他喚了一聲。
賈福從門外探進頭來。
“那幾件事，查得怎麼樣了？”
“利子錢的事已經查得差不多了，人證物證都有。田莊那邊還在查，史家的賬目做得精細，需要些時日。”
“儘快。”賈代善的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史家可能要動手了。”
賈福的臉色一凜，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重歸寂靜。
賈代善放下兵書，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暗，最後一抹殘陽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他想起那天在史家，史斝眼中那抹怨毒。想起史家老太太離去時的冷笑。想起今日史貴那張冷硬的臉。
退婚這步棋，他走得對。可走完之後，棋盤上的局麵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賈代善伸手關上窗戶，將漸漸濃重的夜色擋在外麵。
不管史家要做什麼，他都準備好了。
那張壓在硯台底下的紙，就是他最後的底氣。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兵書。這一次，他終於能看進去了。
院外，槐花在夜風中簌簌落下，鋪了一地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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