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興師
史家的反擊,比賈代善預想的來得更快。
退婚的訊息傳出去不過三日,京中便流言四起。有人說賈代善在邊境傷了身子,史家姑娘不願嫁個廢人;有人說他在外頭有了相好,回來便翻臉不認人;更有甚者,說他請張真人批命是假,攀上了更高門第是真。
種種說法,沒一個好聽。
賈代善對這些充耳不聞。他每日在府中讀書練武,偶爾出門會友,神色如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老太太卻坐不住了,連著幾日沒給他好臉色,連飯都不肯同桌吃。
第四日一早,賈福急匆匆地趕來通報。
“大爺,史家老太太來了。”
賈代善正在院中練拳,聞言收了勢,接過帕子擦手。
“來的是史家老太太?”
“是。史公夫人親自來的,帶著史家大奶奶,已經在榮慶堂坐著了。老太太讓您過去。”
賈代善將帕子丟回盆裡,目光微沉。
史公夫人。史斝的母親,史家姑孃的嫡母。前世他對這位史家老太太的印象不深,隻記得是個不苟言笑的老婦人,每年年節來往時見一麵,說幾句客套話便罷。
但這一世,他不能小看任何一個史家的人。
“走。”
他換了一身衣裳,大步往榮慶堂去。走到門口時,便聽見堂內傳來說話聲——不是老太太的聲音,是另一個蒼老而冷硬的女聲。
“……親事是兩家的老人議定的,我們史家可曾有過半分怠慢?你們大爺倒好,說退就退,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我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這樣辦事的!”
賈代善腳步一頓,推門而入。
堂內的氣氛比他想象的還要凝重。
老太太坐在上首,麵色蒼白,眼眶微紅,顯然已經被數落了好一陣。客位上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穿著一身暗褐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正端著茶盞,卻不喝,隻是拿在手裡轉。
史家老太太。
她身旁坐著史家大奶奶,低眉順眼,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可那雙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分明是在等著看熱鬧。
賈代善穩步走進堂中,先朝母親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史家老太太,躬身行禮。
“侄兒見過史伯母。”
史家老太太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撇。
“代善,你倒是來得快。我正跟你母親說你的婚事呢。”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極慢,每個字都像是稱過重量才吐出來的,“聽說你請張真人批了八字,說我家姑娘與你相剋?”
“是。”賈代善答得乾脆。
“批命書呢?拿來我看看。”
賈代善從袖中取出那張紙,雙手遞過去。
史家老太太接過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她不識字,但“克家運”三個字,史家大奶奶事先指給她看過。她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冷笑一聲。
“張真人的批語,我史家認。”她把紙拍在桌上,三角眼裡射出兩道寒光,“可代善,我老婆子想問問你——你請張真人批命,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你母親的主意?”
“是侄兒自己的主意。”
“你自己的主意?”史家老太太的聲音忽然拔高,“你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怎麼就想起來要批八字了?是不是有人在你耳邊嚼了什麼舌根?”
這話問得刁鑽。
賈代善若是說“有人嚼舌根”,那就是承認自己聽信讒言,行事輕率。若是說“沒人嚼舌根”,那就是承認自己無緣無故去批八字,擺明瞭是存心退婚。
兩種說法,都是把柄。
賈代善麵色不變,平靜答道:“侄兒在邊境多年,見慣了生死,對這些命理之說比旁人多了幾分敬畏。回京之後聽人說起張真人的名頭,便想去請教一二。沒想到——”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桌上的批命書。
“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史家老太太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承認過錯,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他去問了,結果是壞的,他不敢拿兩家的運道開玩笑。
“好一個沒想到。”史家老太太冷笑,“代善,你倒是會說話。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一退,我家姑孃的名聲怎麼辦?她今年也十八了,被你這樣一鬧,誰還敢娶她?”
老太太在旁邊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親家母,這件事確實是代善的不是。我已經罵過他了——”
“罵?”史家老太太打斷她,聲音愈發尖利,“罵兩句就完了?賈大嫂,咱們兩家是什麼交情?當年老太爺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時候,可是過命的兄弟!如今老太爺們不在了,你們賈家就這樣對待老兄弟的孫女?”
這話說得極重。
老太太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賈代善上前一步,擋在母親麵前。
“史伯母,”他的聲音沉穩,不急不緩,“這件事是侄兒一個人的決定,與我母親無關。您若是有氣,沖侄兒來。要打要罵,侄兒都受著。”
“沖你來?”史家老太太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他麵前,仰頭盯著他的眼睛,“代善,我且問你——你是不是攀上了什麼高門貴女,纔看不上我史家的姑娘?”
“沒有。”賈代善直視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侄兒在京中並無別的議親物件。退婚之後,短期內也不會再議親。”
這話他說得坦蕩。因為這是事實——他確實沒有攀附誰,退婚之後也確實要花時間尋找合適的妻子。現在還隻是一個模糊的念頭,遠未到議親的地步。
史家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那你告訴我,”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家姑娘到底哪裡不好?你說出來,我讓她改。”
這話一出,堂內的氣氛驟然變了。
老太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拿帕子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史家大奶奶也紅了眼眶,低頭不語。
賈代善沉默了一瞬。
他能聽出來,史家老太太這句話不是在作態。她是在求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心服的答案。她不明白,為什麼好端端的親事,突然就沒了。
可他沒有答案能給。
不是史家姑娘不好。是他不能要。前世史氏進門後的所作所為,他能怪史氏一個人嗎?不能。因為那是史家的家教、史家的門風、史家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一個人的本性,不是她自己能選的,更不是他能改變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那個人進門。
“史伯母,”賈代善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令嬡沒有不好。是侄兒與她無緣。”
“無緣?”史家老太太的聲音驟然拔高,“一句無緣就打發了?代善,你今日若不給我一個說法,我老婆子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們賈家是不是真的不顧念舊情!”
她說著,竟然真的坐了回去,把柺杖往地上一頓,擺出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老太太急了,從座位上站起來就要過去賠罪,被賈代善輕輕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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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史家老太太,神色平靜,目光卻比方纔更沉了幾分。
“史伯母,您要說法,侄兒給您。”
他從桌上拿起那張批命書,展開,指著上麵“克家運”三個字。
“張真人的批語,一字未改。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您比我清楚。克家運——克的是夫家的運道。若是換了旁人,或許不放在心上,可侄兒不敢。賈家三代單傳,到侄兒這一輩,隻剩下我一個男丁。我若是娶了一個克家運的媳婦,將來賈家有個好歹,我怎麼對得起地下的父親?”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所以侄兒寧可背上薄情寡義的名聲,寧可被人戳脊梁骨,也要把這門親事退了。不是令嬡不好,是侄兒擔不起這個風險。”
堂內一片寂靜。
史家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話。
克家運。
這三個字太狠了。狠到她沒法說“這不算什麼”,因為那是拿賈家的命脈在賭。狠到她沒法說“張真人可能算錯了”,因為那是欽天監監正都信的人。
她盯著賈代善看了很久,眼中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無奈,有不甘,甚至有一絲……理解。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忽然啞了,“你就不怕得罪我史家?”
“怕。”賈代善答得坦然,“可再怕,也不能拿兩家的運道去賭。”
史家老太太沉默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史家大奶奶忍不住起身去扶她。她沒有推拒,順著兒媳的攙扶慢慢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像是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靠在椅背上,臉上的淩厲消退殆盡,隻剩下一個老婦人的疲憊和蒼老。
“你說得對,克家運這種事,誰也擔不起。”她睜開眼,看著賈代善,目光複雜,“可代善,你也別忘了——今日你退了我史家的親,來日你娶了別人,若是賈家興旺了,旁人會怎麼說?會說是我家姑娘剋夫,還是說你賈代善有眼光?”
這話裡帶著怨,也帶著刺。
可賈代善聽出來了,這怨這刺的底下,是一個母親的心碎。
“史伯母,”他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誠懇,“無論將來如何,侄兒不會說史家一句不是。這門親事,是我賈代善對不住史家。”
史家老太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說不出的譏誚。
“代善,你是個聰明人。可聰明人有時候,太會說話了。”
她撐著柺杖站起身,史家大奶奶連忙扶住。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賈代善一眼。
“你今日說的話,我記住了。但願你不會後悔。”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史家大奶奶跟在後麵,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賈代善一眼。那目光裡沒有恨意,隻有一種淡淡的審視——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跟了上去。
堂內重歸寂靜。
老太太癱坐在羅漢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賈代善走過去,給她倒了一杯茶,輕輕放在她手裡。
“母親,喝茶。”
老太太一把開啟他的手,茶水灑了一地。
“你……你這個不孝的東西!”她哭罵道,“史家老太太說得對,你讓我怎麼對得起老太爺!你父親在世時和史公是過命的交情,你倒好,一回來就把人家的臉麵踩在地上!”
賈代善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邊。
“你到底要娶什麼樣的人?”老太太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史家的姑娘你都看不上,你還要娶公主不成?”
賈代善苦笑了一下。
“母親,兒子不是看不上史家的姑娘。隻是——”
“隻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終究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
“隻是緣分未到。”他輕聲說,“母親放心,兒子會娶妻的。會娶一個真正適合賈家的妻子。”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見你。”
賈代善躬身行禮,轉身走出榮慶堂。
廊下,陽光正好。
他站在光影交界處,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屋脊和飛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史家老太太走了。可她說的話,他記住了。
“但願你不會後悔。”
賈代善閉上眼睛。
他不會後悔的。因為他知道,前世他已經後悔過一次了。
那種滋味,比死更難受。
他睜開眼,正要舉步,忽然看見賈福從月亮門那頭小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
“大爺,又有人送信來了。”
賈代善接過信封,拆開。
裡麵還是一張紙,上麵隻有六個字:
“史家已退,然後?”
賈代善的目光在那六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
然後的事,他自己都還沒想清楚。
他把信紙摺好,塞進袖中,擡頭望天。
陽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睛。
然後的事,要慢慢來。
可他總覺得,寫這封信的人,比他自己還急著知道“然後”。
這種感覺,讓他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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